“比清虚子聪明,比那些自以为是、汲汲营营的蝼蚁,都聪明。”他微微俯身,凑近慧觉,那双餍足的眼睛里,映出慧觉低垂的眉眼。“你选对了。”慧觉没有抬头。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僧袍被山风吹动,眉心的火焰纹微微闪烁。良久。慧觉开口。声音平静如水。“贫僧,从未选过谁。”“纪庸”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容里,有意外,有兴趣,有看见一个有趣玩物的……兴致。“是吗?”他直起身,再次望向远方,望向那道天裂,望向那片即将彻底纳入掌中的天地。“那便拭目以待。”他的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天地之间。断崖上,只剩慧觉一人。山风猎猎,吹动他黑红交织的僧袍。他依旧垂着眸子,双手合十,眉心的火焰纹清辉流转。许久。他抬起眼,望向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那双眼里的情绪,没有任何人能读懂。他又低低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声音消散在山风中,无人听见。远处,绵延百里的剑阵光幕,彻底暗淡。天裂横亘,风云变色。南瞻部洲,玄策正立于司南之前,脸上是一种很难在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脸上看到的神情——深沉的、最不愿面对的预感终于成真的……凝重。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他没有回头,只是对着身后的白若月留下了承载着一句话的纸鹤。东胜神州,无名荒原。玄策的身影落下的瞬间,便知道自己来晚了。不。也不是晚。是对方在等他。荒原之上,一道玄衣身影负手而立,背对着他。那身影周身萦绕的气息,让玄策这个活了数千年的老怪物,都忍不住心头一颤。那不是通玄。不是逍遥。那是……悟道。此界传说中的顶点,自上古补天之后,再无人踏足的绝巅。那道身影缓缓转过身。玄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些人献祭补天时的场景。“你来了。”“纪庸”开口,语气平和得如同闲话家常。“我等了你一会儿。你。我也有印象。”他微微偏头,打量着玄策,那目光如同审视一只从故纸堆里爬出来的、本不该再出现的旧物。“那时候……也是真傻。”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好笑的怀念,“竟然还留了这么一手,用来防着现在的自己。”玄策知道窃天者在说什么。那些年,他们这些“老家伙”——那些从上一次补天失败后幸存下来的、不愿屈服于窃天者的存在——曾经绞尽脑汁地布下无数后手。禁制,阵法,封印,诅咒……每一道都是为了防备窃天者最终挣脱牢笼的那一天。“你既然已经得道,为何不收手?”玄策向前一步,直视那双古老的眼睛。“既然要代天,为何不能对自己的子民心软?”“纪庸”微微一怔。随即,他笑了。那笑容餍足而天真,如同一个听到有趣问题的孩子。“子民?”他咀嚼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什么新奇的东西。“你说那些蝼蚁?”他摇了摇头。“你这些话,其实没有问题。”他缓缓踱步,玄策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移动。“可早在很久很久之前,我献祭的那一日,我就突然在想一个问题。”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玄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超越时间的……疑问。“这与我何干呢?”他问。“天柱不是我折损的,此界不是我毁坏的,那些蝼蚁的生死,本就不该由我来背负。却要我献祭,要我修补,要我把自己燃成灰烬,去填那道根本不是我撕开的裂口——”他微微歪了歪头,如同一个困惑的孩子。“凭什么?”玄策沉默了。“纪庸”——不,窃天者——看着他沉默的样子,笑了。“我看着那道天裂,看着那些即将献祭的同道,看着那道盘踞于我眼前的、唾手可得的权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忽然想,诺大的权柄就在眼前,谁不会心动?”“我凭什么不能心动?”“那一行的人,都曾意识到过这个问题。”他说,“只是他们不敢承认,不敢面对,不敢停下来问自己一句——凭什么。”“他们用‘苍生大义’麻痹自己,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欺骗自己,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硬生生把自己逼进了必死的绝境。”他顿了顿。“可我不是他们。”“他们……选择了继续。”“而我,选择了停。”,!他看向玄策,有一种原始坦然的……欲望。“我竟然都代天了,那有什么,不是我说了算的呢?”玄策沉默,他知道自己不是对手。悟道与逍遥之间,隔着的不只是境界,更是本质。他此刻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一战。是为了拖延。为了给那个人,多争取哪怕一息的时间。“纪庸”看穿了他的心思,笑容更深了一分。“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说。“我知道你押的宝是谁。我也知道她在哪里。”他的目光,越过玄策,望向南方,望向那道他明明可以一念抵达、却偏偏没有去的方向。“我偏不先去动她。”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近乎天真的……顽劣。“我要让你们知道——”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玄策身上。那双古老的眼睛里,映出玄策的面容。“我是没错的。我想了千千万万年,我都是没错的。”玄策的瞳孔,微微一缩。“你……”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不怕?”“怕什么?”“纪庸”笑着反问。“怕她出关之后,反败为胜?”“我要让你们——”“纪庸”顿了顿,目光从南方收回,落在玄策灰败的脸上。“——让你们亲眼看着,她出关,她赶来,她拼尽全力,然后……”纪庸没有再说话。只是那笑容,已经说明了一切。玄策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窃天者的意思。它不是不动白若月。它是要等她——等她完成蜕变,等她自以为准备好了,等她满怀希望地赶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碾碎那份希望。这是比杀戮更残忍的报复。这是让所有押注她的人,亲眼看着自己的选择,一败涂地。断崖上,山风呼啸。窃天者负手而立,望着南方,那双餍足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我当白骨精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