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药浴结束后,■■站在镜前,审视着自己。
镜中的少年身形瘦削,暗红色的短发在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紫水晶般的眼眸清亮,肤色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透着玉石般的温润。
连他自己都必须承认,在白司清和灵山众人的精心照料下,他恢复得极好,甚至比受伤前状态更佳。
但当他凝视那双眼睛时,依旧能看到深处沉淀的东西——那不是疲惫或悲伤,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一种对所有美好事物终将消逝的、冷静到冷酷的认知。
聪慧,敏锐,学什么都快,对人心(乃至非人之心)的善恶洞若观火。
这本是天赋,却也成了诅咒。
因为他看得太清楚,所以无法真正相信。
家族的虚伪算计,人性贪婪,方舟内文明覆灭的绝望残响……这些碎片在他心中拼凑出的,是一个底色灰暗、本质荒诞的世界。
白司清的温柔,灵山众人的善意,如同投入这片灰暗世界的彩色光斑,美丽,却让他更加不安。
光越亮,阴影就越深。得到越多的温暖,就越恐惧失去时的寒冷。
更何况,他灵魂深里的四重印记,如同悬顶之剑,时刻提醒他——他并非自由之身,他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一个更大棋局中的棋子。
这种清醒的绝望,比无知的痛苦更加磨人。
它催生出的,不是愤怒或反抗,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本能的“自毁意识”——既然一切终将归于虚无,既然温暖注定短暂,那么不如一开始就不要抱有期待,甚至可以在失控前,亲手终结可能带来痛苦的源头。
这种意识,并非源于对白泽家族的恨(他们不配),而是源于他对世界本质的洞察,以及对“纯粹”近乎偏执的渴望与守护。
他厌恶一切虚伪与算计,以至于当面对毫无杂质的善意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感动,而是怀疑和……想将其毁灭在自己玷污它之前。
所以,他“乖”,他努力,他学得快。
一部分是因为确实想变强,想掌控自己的命运;
另一部分,则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偿还”——既然无法真心相信这些好,那就用加倍的努力和成长来“支付”,至少不让给予者“亏本”。
同时,也是一种测试——他想看看,当他变得足够强大、不再那么“需要”庇护时,这些温柔是否还会持续。
他知道这很病态,但他无法控制。就像他知道白司清的温柔很可能是真的,灵山众人的善意也发自内心,但他灵魂深处那个冰冷的声音总在低语:
再真的心,也会变。
再美的梦,也会醒。
得到或许容易,失去同样容易。
生命,就是不断得到,又不断失去。
最终抓不住的,永远都抓不住。
“■■?”白司清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温和如常,“该去藏书阁了。”
■■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镜中那双平静得近乎死寂的紫眸,转身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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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理论课,青衫先生正在讲解“上古异兽谱系与血脉传承”。
“……白泽,通晓万物,祥瑞之征。其血脉传承,重在‘知’与‘和’,通灵明智,调和万类。”青衫先生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然天地有变,血脉亦有异数。史载在很久很久以前,曾有白泽分支,因感世间恶意过甚,血脉发生‘守御性异变’,能力偏向‘洞察虚妄’、‘斩断孽缘’,外形亦有变化,常现异色。”
他顿了顿,看向■■:“你对此有何看法?”
课堂上的其他“学生”——主要是几株刚开灵智、喜欢凑热闹的小花精和一只打着哈欠的狸猫精——都好奇地看向■■。
它们虽然灵智初开,但也模糊感觉到这位红发紫眼的小哥哥很不一般。
■■沉默片刻,道:“若‘知’带来的是痛苦,‘和’面对的是污浊,那么变异成更适应生存的形态,是自然选择,亦是自我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