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佑三年正月初三,枢密院后堂。苏明远将一叠整理好的账册呈给韩琦,神色凝重:相公,下官查了半月,已有眉目。这西北军需案,恐怕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韩琦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如炬。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苏明远深吸一口气,从账目来看,嘉佑元年至今,西北五路调拨军粮共计三百五十万石,实际到达军镇的不足二百万石。一百五十万石的差额,在账面上被巧妙地掩盖了。韩琦眉头紧皱:如何掩盖?其一,虚报损耗。转运途中正常损耗不过一成,账上却报损三成。其二,空头支票。有些粮食根本未曾调拨,却伪造了完整的押运和签收文书。其三……苏明远顿了顿,调包换货。以陈粮、次粮甚至糠秕充当上等军粮,从中牟利。可有证据?苏明远取出几份文书:这是陕西转运司嘉佑元年秋的调粮令,与户部的出仓记录核对,数目对不上。再查河东路的粮仓底账,发现那批粮食根本不存在。也就是说,有人伪造了整套文书,凭空套取了五万石军粮的钱款。韩琦接过文书仔细查看,脸色愈发阴沉。更关键的是。苏明远压低声音,这些伪造的文书上,都有转运使、户部官员、甚至枢密院将领的印信。要做到这一点,必须有人在朝中内外勾结,上下呼应。你可查出是何人所为?苏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张纸,上面列着十几个名字:陕西转运使李若谷、户部员外郎赵明义、三司盐铁判官钱惟演……他顿了顿,还有枢密院都承旨王文振。韩琦猛地站起身,在堂中踱了几步。王文振,枢密院都承旨,掌管军机文书,位高权重,而且是他韩琦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如果此人涉案,不仅是军需腐败这么简单,更意味着枢密院内部已经烂到根子了。你可有确凿证据指证王文振?韩琦沉声问道。下官暗中查访,发现王都承旨在河东路太原府有一处庄园,表面上是其族人经营,实则是军需贪腐的销赃之地。那些套取的军粮,很多都流入民间市场,而太原府的粮商中,有三家与王家有姻亲关系。韩琦沉默良久,终于叹了口气:此事牵涉甚广,你先将证据整理妥当,我会上奏官家。不过……他看着苏明远,你要有心理准备,一旦此事公开,朝堂必定震动,而你,将成为众矢之的。下官明白。苏明远拱手道。你且退下,切记不可泄露半点风声。苏明远刚走出枢密院,就感到一道冰冷的目光从侧殿射来。他转头看去,正看见王文振站在廊下,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两人目光相对,王文振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容,然后转身走进了殿内。苏明远心中一凛。王文振的出现,意味着什么?他是否已经知道自己在查他?走出枢密院门口,一辆青帷马车停在路旁。车帘掀起,露出一张熟悉的面孔——御史中丞贾昌朝。苏主事,请上车一叙。贾昌朝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苏明远犹豫片刻,还是上了车。车厢内香雾缭绕,贾昌朝斜靠在软榻上,把玩着手中的核桃,半晌才开口:听闻你最近在查西北军需案?下官奉命行事。苏明远谨慎地回答。奉谁的命?贾昌朝笑了笑,韩稚圭的命,还是官家的命?苏明远沉默。你不说,我也知道。贾昌朝放下核桃,正色道,苏主事,你可知道,这个案子查下去,会牵涉多少人?不瞒你说,仅我御史台,就有三名御史、五名监察御史在这个案子里有利益牵扯。还有户部、三司、转运司,哪个衙门没有人沾边?正因如此,才更应该查清。苏明远抬起头,直视贾昌朝,难道大宋朝廷,就容得下这样的蛀虫吗?好一个义正言辞!贾昌朝拍案,可你想过没有,这些人背后,站着的都是朝中重臣。查他们,就是得罪那些重臣。韩稚圭固然权势滔天,但树大招风,敌人也多。你以为他让你查案,真的是为了清除腐败?那是为了什么?为了打击政敌。贾昌朝冷笑,韩稚圭与富弼并称,执掌朝政。但朝中还有文彦博、曾公亮等人虎视眈眈。西北军需案牵涉的那些人,多半是文彦博一系的人马。韩稚圭借你的手除掉他们,既能铲除政敌,又能保持清誉。而你,不过是一枚棋子罢了。苏明远心中一震。他从未想过,自己查案的背后,竟然还隐藏着这样的权力斗争。韩琦用他,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打击文彦博?我看你还不明白。贾昌朝叹了口气,苏主事,你是欧阳修的学生,本该前途无量。可你却太过天真了。这朝堂之上,没有纯粹的是非,只有利益的交换。你以为自己在伸张正义,实际上只是在为别人火中取栗。马车在御街上缓缓行驶,车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喧嚣热闹。可车厢内,却冷得像冰窖。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贾中丞今日对下官说这些,是何用意?苏明远问道。劝你悬崖勒马。贾昌朝正色道,此案到此为止,对你我都好。你若继续查下去,不仅会得罪半个朝廷,还会成为党争的牺牲品。到那时,韩稚圭保不住你,欧阳修也保不住你。若下官不答应呢?那我只能提醒你。贾昌朝盯着他,查案要紧,性命更要紧。上次夜闯你家的那个刺客,不过是个警告。若再执迷不悟,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刺客,而是……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马车停在朱雀门外,贾昌朝让苏明远下车:好好想想吧。三日后,我会再来找你。苏明远站在街头,看着马车远去,心中五味杂陈。贾昌朝的话,让他对这个案子有了全新的认识。原来自己不过是权力游戏中的一颗棋子,被人利用着去打击政敌。那么,他还应该继续查下去吗?回到家中,苏明远坐在书房里发呆。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上,孤独而落寞。就在此时,院门被敲响。开门一看,竟是许久未见的恩师欧阳修。老师!苏明远惊喜地迎上前。欧阳修脸色疲惫,这位当朝文坛领袖、政坛清流,如今却被党争折磨得形容憔悴。自从去年被台谏弹劾后,他虽未遭贬,却也失去了实权,只挂着个翰林学士的虚衔。明远,我听说了。欧阳修在椅子上坐下,长叹一声,你在查西北军需案。苏明远点头,学生想为朝廷除害,为百姓请命。可你知道,这个案子背后,是什么吗?欧阳修看着他,眼中满是忧虑。学生今日方才明白。苏明远苦笑,原来不过是党争的工具。你既然明白,为何还要继续?欧阳修激动起来,明远,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前途无量。何必为了这些龌龊事,把自己搭进去?可是老师。苏明远跪下,您不是常教导学生,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吗?那些边军将士,在寒风中守卫边疆,却连饱饭都吃不上。那些贪官污吏,中饱私囊,草菅人命。学生若是因为党争就停手,那与那些只顾私利的人,又有何区别?欧阳修怔住了。良久,他伸手扶起苏明远,眼中泛起泪光: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我也像你一样,满怀热血,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朝廷。可后来我才发现,这个体制,早已腐烂到骨子里了。那老师如今还坚持吗?坚持。欧阳修苦笑,但我学会了妥协,学会了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保全自己。明远,我不是要你放弃理想,而是要你学会生存。只有活下来,才能做更多的事。苏明远默然。你好好考虑吧。欧阳修站起身,为师不能帮你做决定,但无论你选择什么,为师都会支持你。只是……他回头看着苏明远,切记,在这权力的迷宫中,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送走欧阳修后,苏明远独自坐在书房里,直到天明。窗外,东方渐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苏明远来说,前路却愈发迷茫。他是该坚持理想,还是学会妥协?是该继续查案,还是就此罢手?没有人能给他答案。这个答案,只能由他自己,在这权力的迷宫中,一步步摸索着寻找。:()知不可忽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