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午时,中书省政事堂。朝中重臣齐聚一堂,仁宗皇帝虽未亲临,却派了内侍监杨怀敏监督此次对质。韩琦、文彦博、曾公亮、富弼等参知政事分列两侧,御史中丞贾昌朝居中主持,大理寺卿包拯负责记录。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苏明远站在堂下,手中捧着厚厚的证据卷宗。对面,王文振神态自若,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讥讽的笑意。王都承旨,苏主事呈上证据,指你在西北军需案中贪赃枉法,中饱私囊。你可认罪?贾昌朝开口问道。下官冤枉!王文振跪下叩首,声音悲愤,下官在枢密院任职十载,兢兢业业,从未有过失。苏主事所谓的证据,不过是断章取义,甚至伪造栽赃!放肆!苏明远怒道,你太原府的庄园,暗藏军粮账簿,如何解释?那庄园是下官族兄所有,下官从未过问。王文振淡定回应,至于账簿,下官一无所知。苏主事若说那是军需账簿,可有实证?可曾派人查验?还是只凭臆测?苏明远一窒。他确实还未来得及派人去太原查验,只是根据线人情报推断。苏主事。文彦博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压力,你既然指控王都承旨,总要有确凿证据吧?仅凭推测,如何定罪?下官手中有调粮令与实际出仓记录的对照,数目相差甚远。苏明远将文书呈上,这些文书上都有王都承旨的印信,难道也是伪造?王文振接过文书看了一眼,冷笑道:枢密院每日要处理的文书何止百份?这些调粮令下官确实经手过,但具体执行是各路转运司的事。若有贪腐,也是他们所为,与下官何干?可这些调粮令中,有数份是你亲自签发,甚至绕过了正常流程。苏明远据理力争。那是因为军情紧急。王文振不慌不忙,当时西夏犯边,边军急需粮草。若按正常流程,三司、户部层层审批,等粮食到了,边军早就饿死了。下官不过是急事急办,何罪之有?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在座的重臣纷纷点头。苏明远心中一沉,他发现王文振早已做好了应对。对方将所有责任都推给了下面的执行者,而自己的行为则被包装成了心系边军的善举。苏主事,你可还有其他证据?贾昌朝问道。苏明远咬咬牙,取出最后一份材料:下官查到,王都承旨在河东路有三个粮商姻亲,这些粮商倒卖军粮获利甚丰。难道这也是巧合?笑话!王文振怒道,下官祖籍河东,族中亲戚众多,有人经商难道有错?苏主事这是要株连九族吗?你……够了!韩琦拍案,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看着苏明远,眼中满是失望,苏主事,本官让你查案,是要你拿出确凿证据,不是让你凭空猜测、随意诬陷。这话如同一盆冷水当头浇下,苏明远愣在当场。韩琦这是在……弃他保王文振?韩相公此言有理。文彦博适时开口,办案讲究证据,不能因为政见不同就滥用私刑。若是如此,朝廷岂不乱了?臣附议。曾公亮、贾昌朝等人纷纷表态。苏明远环顾四周,忽然明白了一切。这不是一场公平的对质,而是一出早已排练好的戏。韩琦需要给朝廷一个交代,所以拿了几个边缘人物开刀,但王文振作为他的心腹,绝不能动。而文彦博等人乐见其成,反正只要韩琦背负纵容亲信的恶名,他们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真相如何,那些边军将士的死活,没有人在乎。苏明远。仁宗派来的内侍杨怀敏终于开口,声音尖细,官家说了,西北军需案要查,但不能冤枉忠良。你所呈证据不足以定罪,王都承旨可暂且归案待查。至于李若谷、赵明义等人,证据确凿,已下旨革职查办。这就是最终的裁决。王文振逃过一劫,而苏明远,成了这场闹剧中最大的输家。散会后,苏明远如行尸走肉般走出中书省。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温暖。明远!王安石追了出来,你没事吧?苏明远摇摇头,苦笑道:我终于明白了,什么叫权力游戏。你已经尽力了。王安石拍了拍他的肩膀,至少查出了几个贪官,也算有所成果。可王文振呢?那些真正的蛀虫呢?苏明远声音沙哑,他们依然逍遥法外,继续祸害百姓。有些事,不是你我能改变的。王安石叹道,朝堂上的水太深了,明远,你要学会妥协。妥协。这个词如同一根刺,深深扎进苏明远的心里。就在此时,一名小吏快步走来:苏主事,文相公有请,今晚在梅津楼设宴,邀您赴宴。苏明远一怔。文彦博要请他吃饭?这是何用意?去吧。王安石低声道,这是个机会。文相公势力庞大,若能得到他的赏识,你的前途不可限量。苏明远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他倒要看看,这顿饭,吃的是什么。,!傍晚时分,梅津楼。这座位于汴河之畔的酒楼是汴梁城最负盛名的宴饮之所,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常在此聚会。三层楼阁雕梁画栋,临水而建,透过雕花窗棂,可以看见河面上点点灯火。苏明远换了一身整洁的襴袍,按时抵达。迎接他的是文彦博的门客李常,一个三十出头的儒雅中年人。苏主事,文相公在雅间等候,请随我来。李常笑容可掬。拾阶而上,苏明远被引入二楼的一间雅室。室内陈设精致,香炉中檀香袅袅,墙上挂着一幅米芾的墨竹图。文彦博已经落座,旁边还有几位熟面孔——户部侍郎张方平、三司使吴充、翰林学士宋祁,都是朝中重臣。明远来了,快请坐。文彦博亲切地招呼,仿佛白天在政事堂上的那场对峙从未发生过。苏明远拱手行礼,在末座坐下。酒菜陆续上来,都是北宋流行的精致菜肴——醋鱼、蜜炙、羊肉汤、笋脯等,还有上好的醴泉酒。今日这一场,委屈明远了。文彦博举杯,我敬你一杯,为你压惊。苏明远接过酒杯,心中警惕。文彦博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文相公言重了,下官不过尽职而已。尽职固然好,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文彦博喝了一口酒,意味深长地说,朝堂之上,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今日你虽败,却败得有骨气,我很欣赏。多谢文相公。苏明远不动声色。明远啊。张方平也开口了,你是欧阳修的学生,才学出众,本该前途无量。可惜跟错了人,被韩稚圭利用,差点断送前程。张侍郎这话……我说的是实话。张方平打断他,你以为韩稚圭真心让你查案?他不过是想借你的手打击文相公一系罢了。查出几个替罪羊,既能给朝廷交代,又能保住自己的人。你看,王文振不是好好的吗?苏明远沉默。张方平说的,正是他心中的疑惑。不过这也不怪你。宋祁笑道,年轻人嘛,总是理想主义,以为凭一己之力就能改变朝堂。我年轻时也这样,后来才明白,有些事,要懂得迂回。宋学士说得对。吴充接话,朝堂如棋局,每一步都要深思熟虑。直来直去,只会被人利用。四位重臣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苏明远:韩琦不可靠,应该另投明主。苏明远端着酒杯,听着这些肺腑之言,心中五味杂陈。明远。文彦博终于切入正题,我知道你心中不服。你想查清军需案,想为边军讨公道,这份心,我理解。但你可知道,这个案子,根本查不清?为何查不清?苏明远忍不住问。因为牵涉的人太多了。文彦博叹了口气,西北军需,每年耗银数百万贯。这么大的利益,上至朝廷重臣,下至地方小吏,都有人分一杯羹。你查得了一个两个,查得了成百上千个吗?若是人人如此想,这贪腐何时能止?贪腐当然要止,但要讲究方法。文彦博正色道,一刀切只会引起反弹,甚至天下大乱。正确的做法是,抓几个典型,杀鸡儆猴,其余的人戴罪立功,将功补过。如此既能整顿吏治,又不至于伤筋动骨。苏明远怔住了。文彦博这番话,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但总觉得哪里不对。明远,你还年轻,不懂朝堂的规矩。张方平语重心长地说,理想主义固然好,但要与现实结合。一味蛮干,只会头破血流,最终一事无成。那照诸位的意思,这军需案就这么算了?苏明远问道。不是算了,而是适可而止。文彦博说,李若谷、赵明义已经革职查办,这个结果,足够给朝廷一个交代了。你若继续追查,只会让更多人不安,到时候连官家都保不住你。苏明远端着酒杯,手微微颤抖。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在相国寺前乞讨的老者,想起了账册上那些冰冷的数字背后,千千万万将士的血泪。如果他就此罢手,那些人怎么办?但如果他继续查下去,等待他的,又会是什么?明远,你在犹豫什么?文彦博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心中有抱负,想做一番事业。但你要明白,要做大事,首先要保全自己。只有活下来,才能慢慢改变。文相公说得对。宋祁附和,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来,我们再敬明远一杯。吴充举杯,也算是欢迎你加入我们。苏明远看着眼前这些人,看着他们举起的酒杯,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这就是朝堂吗?这就是所谓的审时度势保全自己吗?为了权位,可以放弃原则;为了利益,可以出卖良知。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不过是为自己的自私找借口罢了。诸位的好意,明远心领了。苏明远站起身,将酒杯放下,但下官还有些事,先行告退。明远!文彦博脸色一沉,你这是何意?没什么意思。苏明远拱手,只是下官愚钝,学不会诸位的圆滑。下官只知道,身为朝廷命官,就该为国为民。若连这点本心都丢了,当这个官又有何意义?说完,他转身就走。站住!张方平怒道,苏明远,你可想清楚了?拒绝文相公,你在朝中将寸步难行!苏明远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些人:那又如何?寸步难行,总好过出卖灵魂。他推门而出,身后传来文彦博阴沉的声音:不识抬举!:()知不可忽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