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苏明远赶到了城外的小村庄。这里距离汴梁城约十里,是个依山傍水的僻静所在。村中不过二十来户人家,多以耕种为生。赵铁柱就住在村东头的一间破旧茅屋里。苏明远按照包拯给的地址找到了那间茅屋,轻轻敲门。谁啊?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在下苏明远,奉包大人之命,特来拜访赵老哥。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五十来岁、满脸风霜的老兵探出头来。他打量了苏明远几眼,确认无人跟踪,这才让他进屋。包大人说你会来。赵铁柱给苏明远倒了碗粗茶,坐吧,想问什么就问。苏明远也不客气,开门见山:赵老哥,我想问五年前,嘉佑前元年冬天,陕西环州军镇那批军粮的事。赵铁柱脸色一变,沉默良久才说:那件事,我本以为已经过去了,没想到还有人记得。请赵老哥详细说说。赵铁柱叹了口气,开始讲述当年的情形:那年冬天,西夏人频繁犯边,我们环州军镇粮草紧缺。朝廷说要调拨三十万石军粮支援,我们都高兴坏了。可等粮食运到,打开一看,我们都傻眼了。怎么了?数量不对!账面上说是三十万石,实际运来的连一半都不到。而且那些粮食,大半都是陈粮、次粮,甚至还有发霉的。赵铁柱越说越激动,我们去找押运的官员理论,那些人说这是正常损耗,让我们照单签收。不签?不签就是抗命,要杀头的!那你们签了?签了。赵铁柱痛苦地说,不签能怎么办?我们不过是小兵,怎么斗得过那些大官?可就因为这批粮食不够,那年冬天,我们军中饿死了不少兄弟。还有人因为饥寒交迫,在与西夏人交战时体力不支,白白送了命。说到这里,赵铁柱老泪纵横:苏官人,那可都是人命啊!几千条人命!可那些贪官呢?他们把粮食卖了,中饱私囊,在京城享福,却让我们这些守边的将士送死!苏明远听得心如刀绞。他一直知道军需贪腐害人,但直到听赵铁柱亲口讲述,才真正体会到这害的是多少条鲜活的生命。赵老哥,你可愿意出庭作证?苏明远郑重地问。赵铁柱犹豫了:我一个老兵,作证有用吗?有用。苏明远握住他的手,只要你愿意说出真相,我就能把那些贪官绳之以法。可我听说,那些贪官背后都有大人物撑腰。苏官人,不是我不信你,但你一个小官,能斗得过他们吗?斗不过也要斗。苏明远坚定地说,总要有人为那些死去的将士讨个公道。赵铁柱深深地看着这个年轻人,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为别的,就为那些死去的兄弟,我也要说出真相!多谢赵老哥!苏明远激动地说,过几日我会派人来接你进城作证。这几天你就待在这里,不要随意走动。我明白。告别赵铁柱后,苏明远心情激动地往回赶。有了人证,加上物证,这个案子终于可以水落石出了。然而,就在他走到半路时,忽然感到一阵不对劲。身后,似乎有人在跟踪。苏明远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同时悄悄观察周围。果然,在他身后约十丈远的地方,有几个黑影鬼鬼祟祟地跟着。糟了,被盯上了!苏明远心中一凛,加快了脚步。那几个黑影见他发现了,也不再掩饰,快步追了上来。站住!为首的一个黑衣人喝道。苏明远岂会停下?他拔腿就跑。身后传来一阵破空声,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耳畔飞过。苏明远暗叫不好,这些人是来杀他的!他拼命奔跑,往汴梁城的方向逃。只要逃到城门口,有禁军把守,这些刺客就不敢动手了。可惜,那些黑衣人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们分成两拨,一拨从后面追赶,一拨从侧面包抄,试图切断苏明远的退路。眼看就要被围住,苏明远急中生智,忽然转向,往路边的树林里钻去。树林中黑暗一片,苏明远借着微弱的月光艰难前行。身后的追兵在林中搜索,不时传来的踩踏声。苏明远躲在一棵大树后,屏住呼吸,等待机会。一个黑衣人从他身旁走过,苏明远猛地窜出,一拳打在对方后脑上。那人闷哼一声倒地,苏明远夺过他的佩刀,继续往前跑。在那边!追!黑衣人发现了他的踪迹,紧追不舍。苏明远在林中狂奔,树枝划破了他的脸,荆棘刺穿了他的衣衫,但他顾不了这些。逃命要紧。就在他以为快要甩掉追兵时,前方忽然又冒出几个黑影。完了,腹背受敌!苏明远握紧手中的刀,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就在此时,一道寒光闪过。铮——一柄长剑从天而降,挡住了黑衣人的攻击。剑主人身形矫健,几个起落就将几个黑衣人击退。苏兄,快走!来人正是公孙策。,!公孙兄?苏明远大喜。别废话,先逃命!公孙策拉着他往林外跑。两人合力,在林中七绕八绕,终于甩掉了追兵,逃到了官道上。远远看见城门的灯火,苏明远这才松了口气。多谢公孙兄救命之恩!别谢我,是包大人让我来的。公孙策喘着气说,他料到你会有危险,所以让我暗中保护你。果然不出所料,这些人真敢在城外动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还用问吗?公孙策冷笑,除了王文振,还能有谁?两人走进城门,这才真正安全了。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苏明远推开门,却发现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书册散落一地,明显被人搜查过。爹!娘!苏明远大喊,冲进屋内。所幸父母无恙,只是被吓得不轻。明远,你终于回来了!苏母拉着儿子的手,眼泪直流,今天晚上来了一伙人,说是奉命搜查,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他们找什么?不知道,翻了半天,最后什么也没拿就走了。苏父说道,明远,你到底惹了什么麻烦?苏明远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检查了一遍家中的东西。还好,他早有准备,重要的证据都没放在家里,那些人自然找不到。但这也意味着,对方已经彻底撕破脸皮了。搜查、刺杀,无所不用其极。看来,这场较量已经到了最后关头。要么他死,要么对方亡。没有第三种可能。爹、娘。苏明远跪下,给父母磕了个头,孩儿不孝,给二老添麻烦了。明日我会安排你们离开汴梁,去乡下暂避一阵。明远……爹,不必多说。苏明远站起身,眼神坚定,孩儿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没想过回头。只是不能再连累二老。当夜,苏明远安排妥当,让王安石派人护送父母离开汴梁。送走父母后,他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空。今夜发生的一切,让他彻底看清了现实的残酷。那些人为了掩盖罪行,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地步。但越是如此,他越不能退缩。因为他知道,一旦退缩,那些死去的将士就真的白死了。而那些贪官污吏,会更加肆无忌惮。他必须战斗到底。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窗外,乌云遮月,夜色愈发深沉。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逼近。:()知不可忽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