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礼。”萧明昭的声音有些沙哑,她走到书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
李慕仪依言坐下,静待下文。
萧明昭却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的一方镇纸,目光落在李慕仪脸上,仿佛要穿透她那层平静的伪装。
书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蝉鸣。
良久,萧明昭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登基的日子,定在下月初九。礼部拟定的仪程,你看过了吗?”
“尚未得见。”李慕仪如实回答。
“嗯。”萧明昭点了点头,目光移开,望向窗外,“典礼千头万绪,不容有失。尤其是……安全。”
她顿了顿,重新看向李慕仪,“本宫记得,你心思缜密,最擅查漏补缺。此番大典护卫调度、人员筛查、流程把控……本宫想交由你全权负责。”
李慕仪心中疑窦更甚。
登基大典的安全是何等重中之重,萧明昭竟要交给她这个已被明显猜忌疏远的人全权负责?
是试探?
还是……另有图谋?
她不动声色:“殿下信任,臣感佩万分。只是此等重任,关乎社稷安危,臣恐力有未逮,且朝中能臣众多……”
“本宫信你。”萧明昭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你曾为本宫挡箭,于危难中不离不弃。这份忠勇与能力,无人可及。登基大典,是本宫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唯有交给你,本宫才能安心。”
她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仿佛依赖般的脆弱。
然而,李慕仪却在她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微光——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近乎残忍的冷静。
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李慕仪脑海:
她将大典安全交给自己,或许并非信任,而是要将自己牢牢绑在即将发生的事件中心!
一旦大典出现任何“意外”或“疏漏”,自己这个“全权负责人”将是第一个被推出来承担罪责、甚至……被“顺势”清除的替罪羊!
更甚者,如果萧明昭已决心在登基前除掉自己,那么,让自己负责大典安全,岂不是最好的机会?
可以制造“意外”,可以安排“刺客”,可以将一切伪装成针对新君的阴谋,而自己,则是“护驾不力”或“与逆党勾结”的牺牲品!
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李慕仪袖中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缓缓露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与郑重的神情:“殿下厚爱,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既如此,臣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大典万无一失。”
“好。”萧明昭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笑意,“具体章程,稍后赵谨会与你详谈。你……先去准备吧。”
“臣告退。”李慕仪起身,行礼,转身退出书房。
每一步都走得平稳从容,唯有背脊,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冷硬。
走出正院,午后的阳光灼热刺眼。
李慕仪眯了眯眼,望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蛛网已然收紧,鸩羽藏锋,只待月沉之时。
萧明昭将登基大典的安全交给她,无疑是将她架在了火上。
无论是作为替罪羊,还是作为清除的目标,大典之夜,恐怕就是图穷匕见之刻。
而她,别无选择,只能踏入这显而易见的局中。
因为这是她唯一可能接近真相核心、并在最后关头为自己、为家族争取一丝公道的舞台。
也是她与萧明昭,这对曾生死与共、如今却互相猜忌算计的伴侣,最终了断一切爱恨情仇、前尘往事的……祭坛。
风满楼,山雨欲来。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东厢。
还有很多事,需要在那个夜晚到来之前,安排妥当。
包括那本藏在《诗经》里的秘密,包括……那条或许能通向生天,也或许通往更黑暗深渊的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