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地处皇宫偏北处,这里花草繁茂,树木高低错落有致。尤其在夏日里,若干高树伸展的枝丫,亭亭如盖,将炽热的阳光遮挡在外。其中的好几棵百年老树,据说还是昔年大晋立朝的时候皇宫初建,太。祖皇帝亲手种下的,树龄百年都不止。这样的环境,自然遮阳阴凉,有时候甚至都让人觉得阴冷。
譬如此刻——
不知从何处吹来一阵凉风,寒森森凉沁沁的的,似若有形,打透了元宸的衣衫。让她不禁怀疑,此时真的是季夏时节吗?
那阵莫名其妙的透骨凉风,亦把吴贵妃的声音,吹入了元宸的耳朵:“这天下如今是陛下您的天下,何去何从自然由陛下您做主。”
她的语气其实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是如之前那般万事从容的意味。可那话中的内容,却让元宸不由得怔了怔神……
元孝礼此时面有狐疑。他动了动唇,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父亲让你邀朕至此,到底想说什么?”
他仍是认定是吴贵妃的父亲,兵部尚书吴仁硕,让吴贵妃来传话的。就算他再不相信泰始皇帝留下的臣子班底对自己的忠诚度,吴贵妃的那句“是陛下您的天下”,还是让他内心里不能不重新祭起某种希望。
吴贵妃并不理会元孝礼的问题,而是自顾问道:“我想请问陛下,若是一国之君,成了叩门天子,他还有资格成为天子吗?”
元孝礼不解:“你说什么?”
吴贵妃:“陛下每日都能收到北戎人的军报吧?不会不知道云门关是如何失守的吧?”
元孝礼面露不悦:“前朝的事自有朕和诸位公卿决断,贵妃就在后宫里安生过日子便罢,军国大事不是女子该操心的!”
他显然是对吴贵妃言语之间屡屡涉及朝政军事很觉不满,其实骨子里也是极度反感“女人干政”。
同为女子之身的元宸,在听到他的这番话的时候,就算年纪还小,想不到更深一层,心内也涌上了不快。
吴贵妃闻言,则呵笑道:“陛下口口声声说女子不得干政,是忘记了自己的位置是如何得来的了?”
元孝礼的脸色涨红,自然想到他的皇位还是当初太后力排众议主张来的。
对于太后,元孝礼是绝不会说出任何不敬的话的,他遂转言道:“你方才说的叩门……嗯,云门关,是什么意思?”
吴贵妃的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但只一闪现,便回复了之前的从容:“呈给陛下的军报之中,没禀报给陛下云门关的守将铁将军率领城中军民拼命守城半月有余,抵挡住了北戎人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吗?”
“半月有余?”元孝礼皱眉,“竟抵抗了这么久?”
“是!“吴贵妃肃然道,”铁将军一代名将,全城军民个个奋不顾身!可……可还是挨不住有人为了自己,卖国求活!“
“谁?!谁敢卖国?!元孝礼怒问道。
“便是陛下的兄长啊!”吴贵妃语声讽刺,“陛下的好兄长,被北戎人押到云门关前,令他叫开城门,让云门关军民投降。可惜啊!陛下的好兄长不是当年的毅德皇太后,半点儿血性皆无,为了自己活命,他逼着铁将军打开城门,放北戎人进城。北戎人久攻云门关不下,早就杀红了眼,见城门洞开,不由分说便冲入城中,见人就杀,将整座城的军民屠杀十之八。九。而陛下的好兄长,便靠着这几万人的命,活了下来……铁将军眼见城破人亡,又急又愧,当即拼命斩杀了十几名北戎士兵。可到底寡不敌众,被北戎人重伤,铁将军不肯受辱,自刎殉国……”
吴贵妃说到惨死的城中百姓,说到殉国的铁将军,语声哽咽。
元孝礼则听得胸膛剧烈起伏,手掌死死地攥住了一棵小树的树枝——
“咔嚓!”
那根树枝被他用力折断,攥得粉碎。
元宸也已经听呆了眼。
吴贵妃口中的那位毅德皇太后,她听师傅们讲本朝帝后故事的时候讲过。毅德皇太后是太。祖皇帝的生母赵氏。昔年太。祖皇帝还是前朝将军的时候,一次率兵出征,前朝昏君听信谗言,疏于防守,以至敌军攻破了太。祖皇帝家乡,将他的母亲和幼弟囚禁,后来将他们押至太。祖军前,令太。祖投降。
赵氏性子刚烈,不肯让儿子被人要挟而背弃自己的国家和下属,便趁着敌军不提防,带着幼子一头撞死了。二十年后,太。祖君临天下,每每提及此事,仍忍不住泪流满面。他追奉自己的母亲为毅德皇太后,封早殇的幼弟为王,还过继了宗室子弟为幼弟承祧。
元宸仍记得,严师傅为她讲这位赵太后的故事的时候,由衷地赞她是“巾帼英杰”。
被元孝礼嗤为“安生过日子便罢”的女子所拥有的骨气与血性,是元宸那位好父皇无论如何都比不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