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宸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窗外打着雷,下着暴雨,她很害怕,但是李嬷嬷在,柔声哄着她睡觉。这让元宸很觉得安心,渐渐地也不那么害怕了。
雷声、雨声远去,在耳畔变得格外模糊起来,梦中的元宸即将陷入好眠,却突的打了个哆嗦,猛地睁开双眼——
李嬷嬷的脸就近在咫尺。可是那张脸上没有了慈爱和关切,而是变得蜡黄干枯,她空洞的双眼死死锁着元宸的脸,两股鲜红的血分别从她的两只眼睛里流出……
元宸“啊!”的一声尖叫,被吓醒了。
她呼呼地喘着粗气,梦中的光景还让她心有余悸。
“醒了?”头顶上,响起了周皇后的声音。
元宸被吓了一跳,本能地向卧榻的深处躲了躲。这里是她的卧房,她的卧榻很宽敞,平素心情好的时候,她喜欢在卧榻上打滚玩儿……但是现在。
周皇后当然察觉到了元宸躲避的动作。她的眼神暗了暗,没说什么,而是向旁边道:“拿来。”
立时有侯嬷嬷捧了一只玉碗过来。那玉碗里的,是浓褐色的汤汁,散发着药味。
元宸皱了皱眉,她不喜欢吃药。
周皇后已经自顾舀起一勺药汤,吹了吹,递到元宸的嘴边。
元宸抿紧嘴唇,没有如她所愿地乖乖喝药。其实在闻到那苦药汤子的味道的时候,元宸又想起了在御花园里被打落的那枚糖……
周皇后盯着元宸的表情,语气绝谈不上温和:“为了旁人,你就同母后生分了?”
她说着,放下了药碗:“吴攸宁惯会蛊惑人心,你小小年纪,看不懂人心算计,母后不会与你计较。但是你第一次见到她,便被她哄成那样,连人家可能要害你都毫无察觉,真是枉费母后平日里对你的教导。”
元宸垂着头不说话,其实心里面本能地觉得吴贵妃不会害自己。
周皇后察觉到了女儿的抵触情绪,眼底添了两分怒火:“和母后说实话,吴攸宁是怎么把你诓骗到御花园的?”
元宸心头一凛,登时想到了在御花园里的所见所闻——
她首先反应的便是将父皇如何坑害云门关的军民、如何成了北戎人的帮凶,都告诉母后。她不是懵然不知世事的小孩子了,在上书房听师傅们讲了几个月的课,她早已经知道“军国大事”四个字是何等的要紧。
可是,母后会相信她的话吗?母后会像她期望的那样,立刻想办法阻止北戎人的进攻吗?
元宸把嘴唇咬得泛白。她当真觉得,母后真的没有必要继续追问她和吴贵妃如何打交道。那根本不重要啊!
周皇后被元宸一言不发的态度激怒了,在她看来,女儿的沉默不语,就是对吴贵妃的袒护。
“去!告诉外面的人,跟着太子的,无论内监宫女,全部杖责二十!”周皇后喝令侯嬷嬷。
“母后!”元宸吓得扯住周皇后的衣襟,“你别打他们!”
她不明白,为什么母后气得是自己,却要惩罚下人。杖责二十啊!他们都会像李嬷嬷一样……会死的!
“身为太子随从,却不能尽心尽力地侍奉,纵容太子做恶事。你说,他们不该打吗?”周皇后冷冷地看着女儿。
元宸被她的眼神骇住,心里怕极了:“会死人的,母后……”
被周皇后用力地甩开:“你是主,他们是仆,伺候好你、尽忠侍奉是他们的本分,未尽职责就该被罚,被罚致死那是他们的命!”
元宸愕然,她觉得母后疯了。在母后的眼里,这些人,还是人吗?
“身为太子,你就该在意自己的身份,而不是把那些个下人放在心上!”周皇后恨铁不成钢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知尊重的东西!”
说着,又骂侯嬷嬷:“还杵在这里做什么!等着本宫自己去责罚他们吗?”
侯嬷嬷慌忙应是,转身疾步去张罗打人。
元宸什么都顾不得了,手脚并用地爬下床,扒住侯嬷嬷的衣袖:“别去!嬷嬷你别去……”
她这样急切,人小力气也小,想阻住侯嬷嬷这个成年人,几乎是半伏在地。
侯嬷嬷要被吓死了,惊惶地趴在地上,比元宸伏得更低:“殿下!太子殿下!您这是要折杀老奴了!”
周皇后的双眼中要冒出火来,死命把元宸从地上拎了起来:“元宸!你还知道什么叫自重吗!本宫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元宸从没觉得这般绝望过。她想她已经被母后厌弃到了极点,她真是没用!
也许,她还有那么一丁点儿的用处——
元宸折转身,跪在了周皇后的面前,哀戚地央求她:“母后,求您,放过他们吧!这药,我都喝了!求您放过他们吧!”
说罢,她“咚咚咚”地在地上叩头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