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仍懵懂着,元宸对于发生了什么,心内多少还是有了几分了然——
比如,这名宫女用一种奇异的手法按压她的手指,让她的嗓子痛得不那么厉害了。而这名宫女也因为用尽了力气,而趴伏在了床榻上,气息都喘不匀了。
之前在御花园里面对吴贵妃的时候,元宸一直觉得她挺没用的,胆子小得连自己一个刚满六岁的小孩子都不如。不过现在看来,这人也不是毫无用处,也许只是平素不善言辞又性子内敛?总之,有一技之长的人,怎么说都不会是个废物。
而且,元宸一直记得这人是因为自己而遭受了母后的惩罚,最后能保住性命实属万幸。如今她受了这么重的伤,总不能就让她这么硬挺着吧?那得多疼啊!
元宸于是想着为她寻医疗伤。可元宸也有自知之明:她虽贵为太子,但命人救治得罪了皇后的人,还是个宫里再寻常不过的宫女,没有哪个医女或是太医会尊奉她的命令。他们一定都会态度恭恭敬敬地拒绝她,或是说些“没有皇后娘娘的懿旨在下不敢”之类的话来搪塞她……
央求太后吗?那极有可能会牵连母后,就算母后咒骂自己,元宸还是觉得那么做十分不妥。求母后开恩吗?以母后的性子,饶这宫女不死已是格外的恩典,怎么可能自己下令打了人,自己再下令让人医伤?
为今之计……元宸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她想她也只有去找吴贵妃了。吴贵妃是母后的死对头,做违背母后意愿的事,她肯定是乐意的。
如此一来,算不算利用了吴贵妃?
元宸想起在御花园里吴贵妃待自己的态度,还有给自己的那枚好看的梅花糖,顿觉很对不起她。可是……元宸又瞄了一眼搭在宫女后背上的被子:救人性命的事,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唯有在心里对吴贵妃多说几句抱歉吧。
想着去吴贵妃的昭德宫的路线,元宸站起身,她这会儿很有几分无助之感:她从没去过昭德宫,也只能从“御花园距离吴贵妃的昭德宫最近”这句话里推断昭德宫的位置。可之前去御花园她都是误闯,究竟如何走只能竭力摸索。
元宸心想:如果她已经长大了就好了,大人总是比小孩子懂得多,力气也大,个子也高。哪怕她的身边有母后身边的侯嬷嬷,或是太后身边的青嬷嬷、黄公公那样的亲信也好啊!若是那样,她何至于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害得寻找去昭德宫的路呢?
元宸的手却在这时被那名宫女拉住。
元宸与她的目光对上,奇异的是,她什么都没说,元宸却立刻明白了她眼神的意思,忙宽慰她道:“我去给你找人,疗伤……嗯,你别害怕。”
说话的时候,元宸的喉咙还是隐隐作痛,但已经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那人动了动嘴唇,也不知是伤重之下说不了话,还是没有力气说话,抑或是因为别的什么,她的嘴唇翕动,只发出了细微的唇音。
元宸却已经读懂了她的意思:别去,天黑。
天黑吗?
元宸扭脸看看窗外的天色。何止天黑?整个天空都已经被浓密的黑云笼罩,一场大雷雨只怕即将降临。
元宸的喉咙艰难地滚了滚,心里的怕意再次翻涌上来。可是一想到“救人要紧”,她的胸口又有一股热血涌动:眼前这个人正处于危难之中,这个人需要她勇敢!
元宸于是拔了拔胸膛:“我不怕黑!”
就仿佛,她从来没怕过天黑,更没怕过打雷。
那人眼见元宸去意坚决,生怕自己没有力气拉住她,只得开口道:“已经包扎了。”
元宸因她说话的内容而诧异,一时便忽略了她声线的细微变化。其实就算元宸注意到了她的声线比之前沉稳了些,也只会将其解释为“受伤喑哑所致”,而不会联想到其他。
“包扎了?”元宸不解地回问。
她很好奇究竟是谁为其疗的伤。
许是被元宸晶亮的双眸盯得不适,那人不自在地移开眼神,没有继续与元宸对视,更没有再继续说话,而是自顾半撑起身体,右手摸索着去掀背上覆的薄被。
“你别乱动!”元宸慌忙按住她,自行凑到她的床榻边,小心翼翼地掀起薄被一角,生怕牵动她的伤口。
元宸不知道的是,昏黑的房间里,那人一直盯着她,眼神复杂。
屋里越来越暗了,窗外刮起了风。
风愈发地急,裹挟着尘土拍打在窗纸上,发出了让人无法忽略的声音。
元宸把那张薄被重新盖回那人的身上,又仔细地掖好。她的身份,她的年龄,使得她其实并不懂得如何照顾人。但李嬷嬷就是曾经这样替她掖被子的,看着眼前这个和李嬷嬷几乎一般命运,却比李嬷嬷幸运得多的宫女,元宸觉得心里好大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她终于不用再次面对李嬷嬷的悲剧。如此,让她做什么,她都是欢喜的。
那人面对“太子殿下”的照顾,丝毫没有身为宫女的惶恐和无措。元宸回想起她之前动不动就一惊一乍跪伏着大声求饶命的样子,心道这莫非就是严师傅说的“人一旦经历过大变故,性子是会变的”了。
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元宸眨眨眼,搜肠刮肚地说出宽慰的话:“你别怕,母后既然已经让人给你治伤,便不会再为难你……咳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