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宸当然知道太后不吃人,且太后既然已经说了“让她以后跟着你”,便不会打杀那人。可到底还是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到了门口还扒着门不舍离去。
被太后一眼瞄过来,故意板起面孔:“再不走,祖母可要生气了!”
元宸慌忙一溜烟地跑了。临走之前,还不忘有模有样地朝太后行了一礼。太后的脸上先是诧异,接着便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很有些“我家宸儿长大了”的欣慰之感。
元宸不知道的是,她前脚离开,太后脸上的笑意就消散不见了。
太后转脸向着榻上之人,道:“别装睡了!哀家有话问你……”
元宸心里面其实还是放心不下的,可她不敢再折回去纠缠——
太后疼她不假,再多的疼爱被纠缠得烦了也都会变淡的。
而且,元宸知道就算太后怪她“不懂事”,也不会对她如何。可她身边的下人,比如床榻上的那位,那就不一样了。在“上位者”的眼里,下人只是侍奉主子的,下人永远都低主子一等,而主子犯错,下人承担过错,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了。母后就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太后许是比母后强些,不会动不动地喊打喊杀,可毕竟是久在宫中做了几十年上位者的人,没有谁比太后更清楚何为“尊卑有别”,何为“仪礼秩序”。
元宸有时候会想:将来的某一天,比如她长大了,她是否也会如太后、如母后那般的想法?
这个问题对于现在的元宸而言,太过深奥,她想不出答案。她只是单纯地觉得:如母后那样,对下人任意打杀是十分不妥的。下人也是人,谁又能保证今日喊打喊杀,他日会不会受到反噬?所以,对于太后对母后的惩罚,元宸觉得也没有什么不对。这也算是为母后及时止损、亡羊补牢的意思。更何况,天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呢!
元宸没有再纠结于母后被罚的事,她眼下最最关心的,还是宫女居所里的那个人。
青嬷嬷办事的效率极高,元宸回到自己居所的时候,就已经有一众侍女守在那里了。
这一次,元宸没有再拒绝她们侍奉,由着她们服侍着用了慈宁宫的厨子做的早膳。只是在青嬷嬷要服侍她沐浴的时候,元宸拒绝了。
她从昨夜到现在都没有洗过澡,但她牢记母后的提醒:不要让旁人知道自己女孩儿的身份。
青嬷嬷只当她一个男孩子被陌生女人伺候着洗澡害羞,便笑笑没坚持,只是令侍女取来干净的内衫和外袍,又备了沐浴香汤,便带着众人退下了。掩紧房门之前,青嬷嬷还不忘了留下一句:“奴婢就在门外,殿下随时吩咐。”
元宸并不觉得自己有“吩咐”她的必要。甚至在她离开之后,还特意跑去门口,将门用门栓扣紧了,这才放心地洗澡。
泡在浴桶里的时候,元宸想到一件事:她其实是女孩儿的秘密,连太后也不能告诉吗?
想到太后对自己发自内心的疼爱,元宸心里还是有几分动摇的,可她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不要说。
元宸看得出来,太后疼爱她,首先是因为她是父皇的“独生子”,是大晋未来的希望。若是没有了这个前提,在太后的心里,她又是什么呢?太后又会如何对待她呢?
元宸不敢设想。
说到底,她终究先是“泰始皇帝的独子”,才有了如今的尊贵身份。若没有了这重身份,旁人如何待她就皆成了未知。
哪怕是皇后这样的尊贵身份,犯了错被太后逮住,也是要被罚的——
从意识到自己身边侍奉的人都被换了的时候起,元宸便知道,太后对母后的惩罚,绝不仅仅是“禁足在寝殿里”那么简单,还包括不许见自己这个亲生骨肉,不然也不会把自己身边侍奉的人,都替换成慈宁宫的人吧?
就在昨日,在慈宁宫里,太后还语重心长地对母后说,好好教养这孩子。如今不过才过去了十几个时辰,一切就都天翻地覆了。所以,母后到底如何触犯了太后的逆鳞?只是因为打了下人吗?
元宸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
还有一件事,其实也很重要:若是太后知道母后瞒天过海,隐瞒了自己其实是个小公主的事,太后又会如何对待母后?
严师傅说,只有皇子才有资格成为太子,太子必须是男子。一个女子若是成了太子,那就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就是欺君之罪。欺君之罪啊……太后会不会赐死母后啊?!
元宸掬着一捧水的手一抖,那捧水都洒在了她的小臂上,登时碎裂成了水珠儿,眨眼间便粉身碎骨,只留下了几道水痕……
元宸不敢想象,母后也会这般的粉身碎骨。
她盯着自己的手臂,缓缓地攥紧拳头,松开,再攥紧。
孩童的手臂,自然是细瘦的。那只拳头自然也没什么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