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卞太后)与他(魏王曹操),始于色艺,陷于知遇,忠于同盟。他们之间,有情欲的炽热,有灵魂的碰撞,有政治的默契,有危难时的相依,也有晚年相互扶持的温情。可这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纯粹的爱恋?有多少是利益的结合?有多少是乱世中迫不得已的相互依存?她分不清了。她只知道,他走了,真的走了。带走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也带走了她生命中绝大部分的喜怒哀乐、爱恨情仇。从此以后,再没有那样一个人,能让她费尽心思去揣摩,去迎合,去抗衡,去扶持。再没有那样一个人,能让她在权力与情感的钢丝上,走得如此惊心动魄,又如此充实。这泪水,是为这纷乱一生的终结而流,也是为他们之间那笔永远也算不清的感情账而流。这泪水,也为她自己而流。为那个从洛阳歌姬到魏王太后的名叫卞氏的女子。她这一生,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凭借的,不过是那点不甘人后的心气,一份洞察世事的聪慧,和一副坚韧不拔的筋骨。她以色侍人,却不止于色。她参与权谋,却始终守着后宫的本分。她爱她的儿子,却不得不将母爱与政治权衡冷酷地切割开来。她得到了一个女人所能想象的极致尊荣,站到了权力的顶峰。可回首望去,这一路上,她失去了什么?失去了少女时代那份或许曾有过的对纯粹情感的憧憬。失去了作为母亲,与儿子们毫无隔阂的天伦之乐(尤其是与曹植)。失去了作为一个普通女人,可能拥有的简单而平静的生活。她赢得了天下,却似乎,也输掉了自己。明日,她的儿子将成为皇帝,她将成为皇太后,尊荣更胜往昔。可那份尊荣,是何等的冰冷与孤寂。她将被供奉在更高的神坛上,接受万民朝拜,却也彻底被隔绝在了真实的人间烟火之外。这泪水,或许,也为那即将逝去的汉家天下,为那无法挽回注定要在史书上留下浓重一笔的鼎革之变而流。尽管她深知,汉室倾颓,气数已尽,她的丈夫、她的儿子,不过是顺应时势,完成了这最后一击。但作为一个自幼耳濡目染深知礼法纲常为何物的女人,内心深处,对那延续了四百年,曾经象征着秩序与正统的王朝,终究存有一丝属于旧时代的怅惘。泪水,模糊了铜镜中的影像。她仿佛在那片水光中,看到了数十年的光阴流转,看到了洛阳惊变的混乱,衮州月下的缠绵,宛城之殇的惨烈,铜雀春深的锁芳,赤壁烈焰的悲怆,华容道后的阴影,立储漩涡的煎熬,分香卖履的决断……一幕幕,一重重,在她眼前飞速掠过。那些鲜活的面容——刚烈决绝的丁夫人,温婉早逝的刘夫人,才情横溢的环夫人,美艳凄绝的杜夫人,清冷疏离的尹夫人……她们都曾在这座权力的围城里,留下过各自的印记,然后又如秋叶般,零落成泥。如今,只剩下她,还站在这废墟之上,见证着最后的结局。还有她的儿子们……丕儿的阴沉,植儿的疏狂,彰儿的勇莽……他们兄弟阋墙,骨肉相疑,这其中,又何尝没有她作为母亲,在权力与亲情间艰难平衡所种下的因果?种种思绪缠绕着她的心脏,啃噬着她的灵魂。那被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在这无人窥见的深夜里,彻底爆发。她伏在妆台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无声的泪水浸湿了冰凉的桌面,将那锦缎染成深色。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连哭泣,都成了一种必须隐藏的见不得光的事情。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雪似乎停了,天色透出些许朦胧的微光。泪水终于流尽了。卞太后缓缓抬起头,镜中的女人,双眼红肿,面容憔悴,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但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却一点点地,重新变得清明,变得坚定。她拿起案几上的布巾一点点地擦干脸上的泪痕。然后,她开始,重新梳理那披散的长发,动作缓慢,却异常稳定。一丝不苟地将那些银发与青丝重新盘成庄重繁复的发髻。接着,她拿起那些被卸下的钗环,九树花钗,赤金凤簪,翡翠步摇……一件件,重新佩戴回原位。每戴上一件,镜中那个属于“卞太后”的威仪形象,便恢复一分。当最后一支凤簪插入发间,她已然恢复了那个母仪天下、沉静端庄的魏王太后模样。除了眼角细微的无法完全消除的红肿,再也看不出任何方才崩溃过的痕迹。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褶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所有的悲痛、怅惘、迷茫与脆弱,再次强行压回心底最深的角落,牢牢锁住。天,快亮了。今日,将是她的儿子,曹丕,正式受禅登基,建立大魏王朝的日子。她将以皇太后的身份,接受新帝与百官的朝拜,见证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与一个新时代的隆重开启。她走到殿门前,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扉。门外,寒风裹挟着雪后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东方天际,已露出一线鱼肚白,微弱的光线,照亮了庭院中皑皑的白雪,也照亮了她那张重新戴上了威严面具平静无波的脸。泪水已干,前路漫漫。她迈步,踏出殿门,走向那注定充满荣耀,孤寂与未知风险的未来。步伐沉稳,一如过往的数十年。:()哈哈,原来三国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