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生陈秀,惯用左手……”
一个冰冷、尖锐的矛盾,像一根针,猝然刺入他法官本能的核心。
惯用左手的人,在情急之下,用不熟练的右手造成如此深重且特征明显的扼痕?
果然,在这行关于左利手的记载旁,有一道朱笔粗粝的圈划,墨汁几乎透纸背。旁边是一行更小的朱批,字迹张扬跋扈:
“无关细节,徒乱人意,删!”
是王县令的笔迹。
晏清闭了闭眼。前世记忆汹涌——庄严的国徽下,证据链必须环环相扣,任何矛盾都必须得到合理解释。而在这里,矛盾本身,成了需要被抹去的“无关细节”。
“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我儿冤枉!!”
凄厉的哭嚎穿透门板,撞进刑房。是陈秀的母亲。紧接着是额头撞击青石地面的闷响,“咚!咚!咚!”,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
“刁妇!乱棍逐出!”王县令的怒喝传来。
晏清指节发白。他仿佛看见,那高高在上的明镜之下,惊堂木的巨响取代了法槌的庄重,权力的呵斥淹没了程序的辩论。
但,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贱籍师爷。
他是晏清。从另一个世界、另一套正义法则中走来的晏清。
他重新提起笔,狼毫笔尖在“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八个字上空悬停,墨珠将滴未滴。
然后,他手腕一转,重重搁笔。墨汁溅出,在“确凿”二字上晕开一小团污迹,像一滴干涸的血。
他拿起那份带着朱批的原始尸格和勘验记录,整理了一下身上浆洗发白、边缘磨损的青色师爷长衫——如同前世整理那件象征法律与公正的黑色法袍。
推开刑房门,清冷晨风涌入。
他走向喧嚣的正堂,步伐稳而沉。
他的刑堂,不在明镜高悬的大殿,而在从死牢到真相的每一步路上。
而他洗刷自己冤屈的第一步,就是先揭开眼前这桩“铁案”的皮,看看里面藏的,到底是怎样的魑魅魍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