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碧波,客船如一枚青叶,在暮春的江面上缓缓漂行。
三日航程,晏清多数时间都独自坐在船头,望着两岸后退的青山与村落出神。陆明渊知道他心里压着事——守拙的死,许昭带来的消息,还有那个二十年前便已埋下的、名为“七皇子”的深仇。他不打扰,只是偶尔递上一碗热茶,或在他身侧静静坐一会儿。
青萝倒是适应得快。她从最初的晕船,到如今已能站在船头迎着江风高歌西南山歌,惹得船家郭老汉咧嘴直笑。
“丫头,你这嗓子,比我们汉江边上的船娘还亮堂!”郭老汉一边掌舵一边夸。
青萝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我们白巫的祝祷调子,可比你们这儿的山歌难唱多了。”
第四日傍晚,客船在郑州码头靠岸。
郑州比襄阳更加繁华,码头上桅杆如林,货船、客船往来穿梭,搬运工赤着膊扛货,吆喝声此起彼伏。青萝看得眼花缭乱,陆明渊则警惕地扫视着人群中是否有可疑的面孔。
“郭叔,接下来怎么走?”晏清问。
郭老汉指了指码头东侧:“那边有青衣的车马行,你们去找一个叫‘老蔡’的,他会安排马车送你们进京。老汉我就送到这儿了,这趟回去还要运一批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京城那边不比西南,凡事多留个心眼。有什么事,去城东‘云来茶庄’找掌柜的,记住了?”
晏清点头,抱拳道:“多谢郭叔一路照料。”
郭老汉摆摆手,转身解缆,客船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三人按郭老汉的指引,找到码头东侧一间挂着“蔡记车马行”招牌的铺子。铺面不大,里面只有几个伙计在整理马具。晏清上前,报上“老蔡”的名字。
一个伙计打量他们几眼,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一个五十来岁、满脸风霜的精瘦汉子从后堂走出。他目光在三人身上一扫,落在晏清脸上时,微微一凝。
“晏公子?”他压低声音。
晏清点头。
老蔡不再多言,只挥挥手:“跟我来。”
三人跟着他穿过车马行后门,走进一个堆满草料的院子。院中停着一辆半旧的马车,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老蔡拍了拍车厢壁,那木板发出沉闷的声响——竟是夹了铁板的。
“这车外表破,里头结实。”老蔡道,“京城那边的路不太好走,你们路上小心。赶车的是我侄子,叫蔡五,人老实,嘴巴紧。”
一个二十出头、憨厚老实的年轻人从马厩那边探出头,冲他们憨憨一笑。
“今夜歇一晚,明早动身。”老蔡道,“客房在后院,简陋了些,但干净。”
……
夜深。
晏清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隔壁传来青萝均匀的呼吸声,陆明渊的房间静悄悄的,大概也睡了。
他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到院中。
夜风微凉,带着马厩里干草的气息。他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守拙曾说过的话——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星星,看着还在世间奔波的亲人。
师伯,您看到我了吗?
他在院中站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