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升财务部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均匀地落下来,把六月的暑热隔绝在玻璃幕墙之外。陈琛坐在靠近杨淑仪办公室的工位上,面前堆着一摞账本。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头发比高考前剪短了一些,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工位上的电脑屏幕亮着,excel表格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排成整齐的阵列,他偶尔敲几下键盘,偶尔停下来翻一翻手边的凭证,动作熟练得不像是刚来几天的新人。坐在斜对面的老会计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和旁边的同事压低声音说:新来的那个小孩儿,你看他做的表,比咱俩还利索。同事瞥了一眼:不是说刚高考完吗?谁知道呢,杨总亲自带的。老会计摇摇头没再说话。陈琛听见了,没抬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他故意把键盘敲得重了些,像是很认真地在输入什么,实际上那页表他已经核对过两遍了。去年一整年林向东安排他去听的金融讲座、财务课程,以及私下塞给他的那些教材和案例分析,早就让他对这些东西烂熟于心。他现在缺的不是知识,是实践。电脑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他点开,是李冰薇发来的qq消息:你在哪呀?陈琛看了一眼,放下鼠标,拿起手机打字。在上班。上班?你打暑期工了吗?在哪上班呀?工地搬砖。李冰薇发了一个问号。陈琛想了想,从手机相册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前天他去东升新城二期工地查账时随手拍的,画面里他戴着红色的安全帽,站在一堆建筑材料旁边,背景是正在施工的楼体框架。照片是工地的一个项目经理帮他拍的,当时他正假模假样地蹲在地上看水泥标号,其实是在核对物料单据上的数量,与实际入库有没有出入。他把照片发过去。过了几秒钟,李冰薇回了一串省略号,然后说:你真的在工地啊……骗你干嘛。那我先不打扰你了,你先忙。陈琛问道:你有事找我?……其实我也想说,我想找份暑期工。李冰薇的消息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有认识的工作可以介绍一下吗?陈琛笑了一下,打字很快:这事好办。李冰薇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陈琛又补了一句:我刚刚问过包工头,工地还缺一个保洁阿姨。对面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是一个翻白眼的表情,还有一行字:陈琛你完了。陈琛看着屏幕笑出了声。旁边的老会计又看了他一眼,他赶紧收敛表情,把手机扣在桌上,重新拿起那摞账本。下午两点,杨淑仪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报表,走到陈琛工位边。陈琛,跟我去一趟工地。陈琛站起来:杨总,要查什么?杨淑仪把报表递给他:东升新城二期的物料结算单,我今天上午翻了翻,有几笔数对不上。你跟我一起去现场对一下。陈琛接过来翻了翻,目光在某几行数字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说:杨总,这批钢筋的入库单跟采购合同上的单价差了三十块一吨,还有水泥的出库记录,库房那边写了五百袋,但施工日志上用的是四百三十袋。杨淑仪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页纸。那几行数字是她刚刚圈出来的,她还没跟他说具体问题在哪儿。她抬头看了陈琛一眼,眼神里多了点别的意味。你早就看出来了?陈琛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我就是瞎翻了一下,正好看到。杨淑仪没拆穿他。她看了他两秒,转身往门口走:走吧,路上再说。东升新城二期工地上尘土飞扬,水泥搅拌机的轰鸣声混着切割钢筋的尖锐声响,空气里浮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陈琛戴着安全帽跟在杨淑仪身后,手里夹着那本报表,看起来就像一个跟着领导来视察的学生。工地的项目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姓孙,一脸堆笑地迎上来:杨总,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您打个电话就行。杨淑仪没接他的话茬,接过陈琛递来的报表翻到某一页:孙经理,这批钢筋的采购单,单价怎么比合同高了三成?孙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噢,那个啊,当时市场波动大,临时涨的价,供应商那边加了点运费,我们就先签了,还没来得及跟您汇报……杨淑仪没说话,回头看了陈琛一眼。陈琛往前走了一步,像是随口问了一句:孙经理,那这批钢筋实际进库多少吨?孙经理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这位是……财务部新来的,刚高考完。陈琛笑了笑,露出一副懵懂的样子,我就是好奇,合同上写的这批钢筋应该有一百二十吨,结果我刚才看库房那边的登记表,好像只签收了一百吨出头,剩下的二十吨是后面分批补的,还是……他说到一半停下来,挠了挠头,像是自己把自己说迷糊了:哎呀我也搞不太清楚,可能是我看错了。孙经理的眼神闪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杨淑仪低头看着报表,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二十吨钢筋的去向,是整个账目里最可疑的部分,陈琛之前根本没跟她提过这件事,但现在说出来,时机刚刚好。她合上报表,语气平淡:孙经理,先对一下库房记录吧。孙经理额头冒了一层汗:行、行,我这就让人去拿。陈琛站在杨淑仪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等着,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他看得见孙经理后背的汗已经把衬衫洇湿了一小块,也知道这位项目经理今晚大概要加班补很多窟窿。有些账面上看不出的猫腻,用的身份去问,反而比拿着账本去查更容易拿到答案。:()回档2008,从草根到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