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宴后,姆阁老那一眼沉沉的阴鸷,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那目光总在不经意间浮上脑海——不是害怕,却也不得不在意。虽说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可那些话,说出来容易,真放在心里,还是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幸好娘亲还在。有娘在,我就觉得有了最大的依仗。第二日午后,我拉着娘亲在暖阁里喝茶,屏退了左右。“娘,”我斟酌着开口,“有件事,我想跟您说说。”娘一听这话,放下茶盏,认真地看着我道,“说吧。”我便把那日在街上遇到巴特尔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是怎么挑衅,又是怎么要大木当众磕头钻胯,还有大木是如何出手的,又是如何三两下把他那几个随从打得满地打滚,最后巴特尔是如何灰溜溜跑了的。娘亲听着,神色平静,只是偶尔点点头。等我说完,她沉吟了半晌,然后开口:“大木做得对。”我愣了愣。“对付这种人,就不能退让,你退一步,他进十步,你今日忍了,明日他便敢骑到你头上来,大木打得好。”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可娘顿了顿,又接着说下去,语气却比方才沉了几分:“不过姆阁老这个人,你万万不可小觑。”“当年南平和西鲁打起来,背后就有他的手笔。”娘说,“他在西鲁三朝不倒,你当他凭的什么?”我沉默了。“不是凭他有多能干。”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是凭他心思够深,出手够狠,藏得够久。”我想起昨日宴席上,他那一眼,那目光里不止有怨恨,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算计。“娘担心,你和贺楚,未必是他的对手。”我心里一紧,却还是强撑着笑了笑:“娘,我们也不是吃素的。”娘亲看着我,目光里有些担忧。“娘知道。”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怎么开口,“只是……禾禾,你可知西鲁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愣了愣,等着她往下说。“西鲁自古以游牧为生,逐水草而居,靠天吃饭,最近这些年才慢慢有了像样的农耕,可真正让百姓手里有余钱的,是商路。”她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复杂。“陇西—河套那条商路,是先皇帝在位时通的,可那会儿只是小打小闹,真正让商路繁荣起来,是你和贺楚成婚后,西丹那边也通了,南平也连上了,三国货物往来不绝,百姓才有了如今的日子。”我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可娘接下来的话,让我心里猛地一沉。“禾禾,你想想——西鲁的国库,这些年靠什么撑着?以前靠的是游牧、皮毛、牛羊,那些东西能收几个税?如今靠的是商路,是关卡,是过往商队交的那一笔笔税银。”“姆阁老在朝堂经营了这么多年,国库里有多少银子,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哪些关卡收得上来税,哪些关口有人敢伸手——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我心里忽然明白她要说什么了。“禾禾,他如今在商路上给贺楚使绊子,贺楚破了他的局,剪了他的枝叶,可你要知道,他这样的人,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只怕后续的动作,会比这次更狠、更烈。你们要早做准备。”我攥紧了手里的帕子。“如今百姓的日子刚有起色,禁不起折腾。”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担忧。“西鲁先皇帝在位时,有一年河套大旱,牧民活不下去,整整三年没缓过来,后来有人出了个主意,”娘的声音低了下去,“说南平水草丰美,若能……分一杯羹,西鲁这口气就能缓过来。”我心头一紧。“禾禾,”娘看着我,目光里有太多东西,“后来的事,你应该知道了。”我当然知道。那场战争。那年两国边境的烽火,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失去父母的孤儿,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丈夫和儿子。“原来这一切,都是从那三年大旱开始的。”我喃喃道。娘点了点头。“如果西鲁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困境,先皇帝当年扛不住的,贺楚也未必扛得住。”“禾禾,”娘亲握住我的手,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你和贺楚是有主意,有胆量,有魄力,可有些东西,不是靠胆量就能挡得住的。”窗外日光正好,暖暖地洒在我们身上。可我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冰,凉得人透不过气。我忽然有些明白,贺楚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在想什么。我一直以为,只要他护着我,我站在他身边,便足够了。可原来,有些风浪不是靠并肩就能扛过去的,有些暗处的刀,不是靠胆气就能避开的。我还是想得太浅了,对人心的险恶,对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牵制,想得还不够透。,!我的目光落在某一处虚空里,思绪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禾禾,”过了半晌娘亲开口,将我的思绪拉回了现实,“有一件事,压在娘心底二十年了。”我看向娘亲,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那年……南平和西鲁开战,我潜入西鲁后方,想在敌军腹地制造些混乱。”娘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久远的、已经模糊了的往事,“那时候年轻,什么都不怕,带着霜影从西丹一路摸到了大都。”我屏住呼吸。“后来我在驼峰山一带躲避追兵,那地方偏僻,山势陡峭,连本地人都很少去,我躲到了驼峰五怪的后院。”我知道驼峰五怪,小时候霜姨讲故事没少提过。娘亲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我在那里无意发现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沿着洞口往里走。”娘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我看见了满洞的金沙。”我愣住了。娘的声音依旧平稳,可我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的波澜。“这件事,我压在心里二十年。当时不说,是因为西鲁是敌国,那里的东西,我拿不走,但也不能让别人知道。”她顿了顿,握住我的手。“可现在,到了该说的时候了。”“万一姆阁老想让贺楚处处受制。”娘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句,“驼峰山那座矿洞,若好好开采,够西鲁用上十年。”“禾禾,”她看着我,“这是娘留给你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拿出来,可若是真到了那一步——你们就从这矿洞里,掏出金山银山来,砸在他脸上。”我眼眶一热,说不出话来。娘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娘当年潜入西鲁,是来打仗的。没想到二十年后,那次潜入找到的东西,能拿来给我女儿撑腰。”我忽然明白,这些年她为什么总是不动声色,却总能在我最需要的时候,给出最精准的指点。因为她走过的路,比我见过的都多。:()大叔,你比我大了整整十八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