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坚关于“星际农夫”和“催熟庄稼”的骇人推断,被严格控制在铁锈镇最核心的几个人以及守护者顾问之间。这消息太沉重,太绝望,像一块巨石,砸下去能直接把普通镇民刚刚因为“星火护盾”而恢复点的精气神砸进地心。李昊严令封锁消息,对外只说石顾问通过特殊手段确认了“饕餮之影”的存在性和潜在威胁模式,需要加强戒备和研究。但有些东西,是封锁不住的。首先出问题的是研究站里几个精神特别敏感的年轻研究员。阿哲是其中之一。连续几天,他只要一合眼,就会坠入几乎相同的梦境:没有画面,没有声音,只有一种纯粹的、无法形容的“被注视”感。那注视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像四面八方、从每个维度同时投来,冰冷、贪婪、带着一种品尝美食前的挑剔。他能感觉到那注视在“掂量”他,重点拂过他记忆中关于小柯自燃的恐惧片段,拂过他面对“烙印”复杂公式时的困惑与战栗,甚至拂过他儿时第一次看到巨大辐射风暴逼近时的无助……每一次“拂过”,都像是被一条无形、湿冷、长满倒刺的舌头轻轻舔过,留下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然后梦境结束,他大汗淋漓地惊醒,心脏狂跳,仿佛刚跑完一场生死追逐。起初他以为是压力太大,直到他发现站里另外两个同样以“直觉敏锐”着称的助手,也私下交流着类似的“噩梦体验”,细节虽有不同(一个梦到被无数几何线条缠绕吞噬,一个梦到自己的思维像数据一样被拆解、分析、然后丢弃),但核心的“被注视”和“被品尝”感如出一辙。“不只是我们。”阿哲向老陈和索菲亚汇报时,脸色难看,“我问了巡逻队里几个灵感强的兄弟,还有农场那个总说能‘感觉’到天气变化的老人……他们最近也都做了怪梦,虽然描述模糊,但关键词都是‘被看’、‘不舒服’、‘像被什么东西舔了脑子’。”几乎在同一时间,通过那条脆弱的三方加密信息渠道,水晶城和黑钢镇也传来了……“奇怪”的询问。水晶城的信息依旧保持着学术般的克制,但内容却透着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我方部分从事高危能量观测及信息深潜工作的资深研究员,近期报告出现非典型的、高度趋同的认知干扰梦境。梦境内容涉及‘结构性虚无’、‘维度性审视’及‘情感记忆碎片被非自主提取感’。询问贵方‘饕餮之影’相关研究,是否观测到类似‘广域低强度意识层面扰动’模式?请提供可对比数据片段以进行交叉验证。此事已提交评议会紧急审议。——α”黑钢镇那边的消息则粗鲁直接得多,是“蝮蛇”克劳斯亲自发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暴躁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惊疑:“李昊!你们到底搞了什么鬼?还是那‘影子’玩意在作祟?老子的‘熔炉’实验室里,几个顶尖的疯子研究员(包括古斯塔夫那老东西),最近几天都他妈开始说胡话!做噩梦!说什么有东西在梦里‘尝’他们的‘味儿’,重点‘尝’他们搞新武器实验时的兴奋和……一点点‘怕玩脱’的怂劲儿!这到底怎么回事?跟你们之前的警告有没有关系?别跟老子打哑谜!”三方,敏感者,趋同的噩梦,核心体验都是“被品尝恐惧”。接到消息的石坚,不顾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立刻召集了紧急分析会。影鉴的石板上,同时显示着铁锈镇内部收集的梦境关键词频率图、水晶城提供的梦境特征编码片段、以及黑钢镇那边语焉不详但特征明显的描述摘要。石坚盯着那些数据流,眼中黯淡的符文再次缓缓流转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风味测试’。”他缓缓吐出四个字。“什么?”老陈问。“吾之前推断,‘饕餮之影’在‘催熟’。”石坚解释道,“‘催熟’并非盲目施加压力,而是需要精准调控。它需要了解不同‘作物’(文明,乃至文明内的不同群体)当前的‘情感风味’如何,对不同‘刺激’(恐惧、贪婪、困惑等)的反应强度、‘回味’特性如何。以便……优化其‘培育’策略,或者在将来‘收割’时,能分门别类,获取最佳‘口感’。”他用短杖虚点石板上的数据:“同时、广域、针对多个技术敏感文明(铁锈镇、水晶城、黑钢镇可视为本区域三个不同技术路线的敏感点)的特定群体(研究员、灵感者)进行意识层面的低强度‘接触’与‘采样’。这不是无差别的精神污染,而是一次精心设计的、同步的……‘品鉴会’。”“它在同时品尝我们三家?”徐进通过通讯器咋舌,“这鬼东西还挺讲究,吃东西前还要先尝尝咸淡?”“恐怕是的。”索菲亚眉头紧锁,“而且这意味着,它的‘注意力’或者说‘感知能力’,能同时覆盖并区分我们三个势力,进行精准的‘意识采样’。它的‘触须’投射范围和精度,远超我们之前的估计。”,!这个结论让所有人后背发凉。之前以为“饕餮之影”只是被铁锈镇这里的“伤疤”和情绪吸引,现在看,它可能早就把周边区域多个“技术敏感点”都纳入了观察范围,像美食家同时关注着厨房里几口正在炖煮的锅。“我们必须回应。”李昊沉声道,“水晶城在问,黑钢也在问。这是个机会,也是个危险。如果我们各自为战,对噩梦数据保密,只会让‘饕餮之影’更容易对我们进行分化、对比,甚至可能利用信息差,对我们施加不同的‘催化’。”“你想共享噩梦数据?”索菲亚问。“不共享核心机密,只共享关于噩梦现象本身的特征数据、发生频率、受影响人群特征等。”李昊点头,“提议建立一个临时的、仅限于分析此现象的‘三方梦境监控数据网络’。我们需要知道,它到底在‘品尝’什么,对不同文明、不同个体的‘偏好’有何不同。这可能是我们理解其‘培育’模式,甚至寻找其‘味觉’规律或弱点的唯一途径。”提议通过加密渠道发了出去。回应在意料之中,又充满算计。水晶城同意了,但要求数据交换必须采用他们提供的、经过三重加密和脱敏处理的标准化格式,且所有分析需在他们指定的、经过“信息净化”的虚拟环境中进行,以防数据污染或间谍行为。黑钢镇的克劳斯则狐疑了许久,最终在古斯塔夫等人越来越严重的噩梦困扰和雷克萨领主的压力下(领主也开始做类似的、但充满血腥征服和失败恐惧的梦了),勉强同意“有限度数据交换”,但要求铁锈镇必须提供更多关于“如何缓解或防御此类梦境”的“实际建议”作为交换。又是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一个极其简陋、充满不信任、但总算建立起来的“临时梦境特征共享与分析协议”达成。三方各自指定一个终端(铁锈镇是阿哲负责的一台加了守护者符文的旧服务器,水晶城是一个虚拟分析节点,黑钢镇则是一台古斯塔夫实验室里相对干净的设备),定期上传加密的、脱敏后的梦境特征数据包。数据开始流动。分析结果让人心惊,也让人感到一种荒诞的“共鸣”。数据显示,“饕餮之影”的“品尝”确实有偏好和侧重:-对水晶城的研究员,它似乎更“偏爱”他们面对未知高维现象时的理性困惑与认知壁垒被冲击产生的“冰冷恐惧”,以及对失控和数据污染的深层忧虑。-对黑钢镇的研究员和部分高层,它重点“汲取”的是他们对力量的贪婪、对实验失控的隐约恐惧、以及对失败和被反噬的暴力想象。-对铁锈镇的敏感者,它的“菜单”则更加“家常”但浓烈:对“虚痕”的直接恐惧、对同伴惨死的创伤、对未来的迷茫、以及在绝境中挣扎求生的强烈意志混合出的、一种苦涩而坚韧的“风味”。“它像个美食评论家,”阿哲盯着汇总分析图表,苦笑道,“在写品鉴笔记。水晶城的是‘冷静的绝望,前调理性,后调虚无’;黑钢的是‘狂热的恐惧,辛辣刺激,回味暴力’;咱们的是……‘挣扎的希望,苦涩坚韧,余韵复杂’。”“这说明它并非无差别吞噬。”索菲亚指出,“它有‘品味’,能区分细微差别。这或许……是个弱点?如果我们的‘风味’变得让它‘不喜’或者‘难以消化’?”“理论上有此可能。”石坚沉吟,“但改变整个文明群体在压力下的情感‘风味’,谈何容易。且主动迎合或改变,也可能落入其另一种诱导。”不管怎样,这个被迫建立的、共享噩梦数据的“病友交流群”,成为了三方在秃鹫岗协议之外,又一个脆弱但真实的连接点。每天晚上,都有三个势力的人在不同的地方,被同一个无法理解的存在在梦境中“品尝”。白天,他们或许还在互相算计、防备、甚至谋划着如何弄死对方。但夜晚的恐惧,在数据层面上奇特地交织在了一起。铁锈镇内部,关于噩梦的传闻也渐渐传开。当人们知道,不仅仅是自己,连高高在上的水晶城和凶残的黑钢镇的人也在做类似的噩梦时,一种诡异的……“平衡感”和“同病相怜”感,竟稍稍冲淡了纯粹的恐惧。原来,那个鬼东西,是“公平”的,谁也不放过。“看吧,我就说那玩意儿不是咱一家招来的。”酒馆里,有人灌下一口地薯烧,带着醉意嘟囔,“水晶城那帮眼高于顶的,黑钢那帮杀人不眨眼的,一样被惦记!这叫……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现在看,咱也不算最矮的。”当然,也有人更加悲观:“连水晶城都中招了?完了完了,这下真没救了……”但无论如何,“共享的噩梦”像一根冰冷的丝线,将三个原本敌对的势力,在超越他们理解的恐怖面前,微妙地捆绑了一瞬。虽然这捆绑脆弱如蛛丝,且充满猜忌,但至少,他们开始被迫从同一个“噩梦食谱”上,阅读那道名为“饕餮之影”的阴影,留下的、充满恶意的“品鉴笔记”。而笔记的结论,或许将决定他们各自,最终会以何种“风味”,被端上那张无形的餐桌。:()末世位面商人:从一座废墟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