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六,未时三刻,滦州城终于在望。葛知雨从车窗望出去,首先看到的是一条浑黄的河,正是滦河。河水宽阔,水流平缓,河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船只。河岸码头人来人往,扛包的、卸货的、叫卖的,喧闹声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那就是滦河。”何明风指着窗外,“再往东三十里汇入运河。滦州七成的赋税,都在这条河上。”车队沿着官道前行,渐渐靠近城墙。滦州城比葛知雨想象的要大,城墙高约三丈,青砖砌成,多处有修补的痕迹。城门上“滦州”二字已经斑驳,守门的兵卒穿着破旧的号衣,无精打采地倚在门洞边。离城门还有一箭之地时,车停了。何明风整了整官服,正准备下车,却见城门口只走出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官员,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官服。他身形瘦削,面容清癯,眼角的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身后跟着两个书吏模样的人,都低着头,手里空空如也,连个迎接的仪仗都没有。钱谷下车一路小跑,前去和此人交涉后,然后又一路小跑回来。在车外低声禀报:“大人,是滦州通判周节。”何明风眼神微动,推门下车。葛知雨透过车窗缝隙往外看,心一点点沉下去。这迎接,未免太简陋了些。何明风是新任知州,正五品,按规矩,州衙主要官员都该到城门口迎接才是。周节已经走上前来,拱手行礼,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下官滦州通判周节,恭迎何大人。”何明风神色如常,抬手虚扶:“周通判不必多礼。诸位同僚呢?”周节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那皱纹显得更深了。“这个……州衙事务繁忙,几位大人都脱不开身,特命下官代为迎接。”他顿了顿,补充道,“吏目王俭、税课大使孙富、仓大使李贵,都在衙署等候。”也就是说,除了通判,州衙有品级的官员只来了三个吏目?葛知雨在车里听得皱眉。这分明是下马威啊。何明风却笑了,笑得云淡风轻:“无妨,公务要紧。周通判,咱们进城吧。”“是,是。”周节松了口气,侧身引路。车队缓缓进城。城门洞阴冷潮湿,墙壁上渗着水珠。穿过门洞,眼前是滦州的主街。主街—还算宽敞,青石板路面却坑坑洼洼,积水处混着泥污。街两旁的店铺倒是不少,只是大多门脸陈旧,招牌褪色。行人衣着朴素,见到官轿纷纷避让,眼神里多是麻木。葛知雨放下车帘,心里不是滋味。这和京城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州衙在城西,离码头不远。车马停在一座灰扑扑的建筑前时,葛知雨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一州之府。门楼低矮,漆色剥落,门口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耳朵,台阶缝里长着枯草。周节更加尴尬,那张清癯的脸上泛起不自然的红。“州库空虚,多年未曾修葺,让大人见笑了。”何明风点点头,没说话,迈步进了衙门。前院还算宽敞,青砖铺地,只是砖缝里满是青苔。正堂门楣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字迹倒是刚劲,可惜金漆掉了一半,显得寒酸。堂前两株老槐树,枝干虬结,倒是给这破败的院子添了几分生气。堂内已经站了几个人。见何明风进来,纷纷行礼。周节一一介绍,声音还是干涩。“这位是吏目王俭,掌管文书档案。”“这位是税课大使孙富,主管赋税征收。”“这位是仓大使李贵,管着常平仓。”三人年纪都在四十上下。王俭瘦高,眼神闪烁。孙富矮胖,满脸油光。李贵中等身材,一脸苦相。穿着都半旧不新,衣服洗得发白。何明风在主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本官何明风,奉旨接任滦州知州。今日初到,诸位不必拘礼,坐下说话。”众人谢过,在下首坐下。气氛有些凝滞。周节硬着头皮开口:“何大人一路辛苦,下官已备下接风宴,在醉仙楼……”“不急。”何明风打断他,语气温和。“先办正事。周通判,官印、文书、账册,可都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周节连忙示意。王俭捧上一个红漆木盘,盘里放着知州铜印、钥匙串、几本厚厚的册子。交接仪式简单极了。周节将印信呈上,双手微微有些抖。何明风验过,铜印冰凉,篆文清晰,是正经的知州印。他收入匣中,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接着是文书。吏部的任命文书、前任知州的移交清单、州衙人员名册。最后是账册,厚厚三大本。,!何明风翻开最上面那本,是今年的赋税账。扫了几眼,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账面干净得诡异,各项收支整整齐齐,连个涂改都没有。太干净了,反而不正常。他合上账册,抬眼看向周节:“前任刘大人,是何时离任的?”“腊月十八。”周节答得很快,但眼神有些躲闪,“刘大人走得急,说是家中老母病重。”“走得急?”何明风挑眉,“那这些移交文书,是谁整理的?”“是下官……和下官们一起整理的。”周节额头渗出细汗。何明风点点头,不再追问,转向众人:“本官初来乍到,滦州事务,还需诸位鼎力相助。”“从明日起,每日辰时点卯,巳时议事,诸位可有异议?”“没有,没有。”众人齐声应道。“那好。”何明风起身,“今日就先到这里。周通判,接风宴就不必了,本官旅途劳累,想早些休息。”周节一怔,忙道:“那……下官送大人去官邸?”“有劳。”……官邸就在衙署后面,只隔一条小巷。是个两进的院子,比衙署稍好些,但也处处透着破败。门楣上的“知州府”匾额歪斜着,漆皮起卷。院子里杂草丛生,正屋窗纸破了几个洞,在风里哗啦作响。葛知雨下车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她站在院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