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桌人点头称是,不再多言。苏锦和白玉兰却听出了更多门道。范三爷这番话,看似公道,甚至有点顾全大局。实则清晰地划定了势力范围。滦河漕运是他的绝对领域。这话软中带硬,分寸拿捏得极老道。白玉兰和苏锦又坐了片刻,见范三爷等人只是安静喝茶,偶尔低声商议几句码头货物调度的事,便付钱离开。走出茶馆,寒风扑面。苏锦低声道:“这位范三爷,不简单。”白玉兰点头:“嗯。不是莽夫,是个人物。他把自己的地盘和道理,说得天经地义。”“看来大人要面对的,不只是贪官污吏,更是这些……扎根在地上的秩序。”回到官邸,正屋已收拾妥当,炭盆温暖。葛知雨和何明风迎上询问。白玉兰将见闻详细道来。苏锦补充:“他看似讲理重义,但滦河上下,恐怕已是铁板一块。他说的规矩,就是他的法。”何明风听罢,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眼中光芒闪动。“邵半,范三爷,陈夫子,赵千户……有意思。”何明风缓缓道,“这滦州,果然不是石屏。这里没有摆在明面的蠢贼,只有盘根错节的秩序。”“破局,需先读懂他们的规矩,找到缝隙。”说着,何明风抬眸看向白玉兰和苏锦:“二位,剩下这三人……”“放心,我俩定会打探清楚。”白玉兰开口道。只不过令众人意想不到的是,还没等白玉兰和苏锦继续去打探消息。消息反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了。范三爷茶馆露面的次日午后,知州衙署的门房老张便手持一张请柬,呈给了何明风。请柬是邵府送来的。纸质柔韧,隐有暗纹,墨迹饱满挺秀。落款是“滦州乡绅邵启泰顿首。言辞极尽恭谨,言道“欣闻贤牧履新,滦州幸甚。谨备薄酌于寒舍,聊表绅民芹献之忧,兼为大人接风洗尘,万望赏光”。时间就在当晚。“来得好快。”钱谷捻着山羊须,眉头微皱。“这邵半城果然耳目灵通,且姿态做得十足。”何明风将请柬置于案上。“正好。省了我们一一拜访的功夫。龙潭虎穴,总得先见识见识。”他抬眼看向钱谷,“钱先生以为,此宴何如?”“宴无好宴。”钱谷直言,“但也是机会。邵家为滦州首绅,三代经营,树大根深。此宴名为接风,实为看人,亦为立威。”“大人需留心两点:其一,邵家会展示其无可替代的影响力。”“其二,必定多方试探,摸清大人的脾性、底线与所求。”“大人切记,无论对方如何示好或示威,皆不可轻易许诺,亦不必急于反驳,多看、多听、多思。”何明风点头,又问:“夫人与我同去?”“夫人同去,理所应当。”钱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邵家必有女眷作陪。内宅妇人之言,有时比男宾席上的冠冕堂皇,更能泄露真情。”“夫人聪慧机敏,或能有所获。”傍晚时分,一辆邵府派来的青幔马车停在衙署侧门。马车并不华丽招摇,但做工精细。拉车的马匹毛色光亮,步伐沉稳,车夫举止得体,处处透着不张扬的底蕴。何明风与葛知雨登上马车,只带了白玉兰一人随行护卫,张龙赵虎留守衙署。邵府位于滦州城东,并非最繁华的街市,却独占了一大片清幽之地。高墙青瓦,门楼巍峨。门楣上悬挂的“诗礼传家”匾额,据说是某位致仕阁老的手笔。此刻,管事带着数名仆从早已候在门前,见到马车,疾步上前,行礼问安,引着何明风三人入内。入门并非直接见客,而是先经过一道影壁,转过几丛修竹,穿过一道月洞门,方才来到待客的花厅。沿途廊庑曲折,庭院深深。夜色初降,廊下灯笼次第点亮。没有金碧辉煌的炫富,却处处是经年累月、精心维护的痕迹。这是一种沉默的宣告:邵家在此地,根基之深,非寻常暴发户可比。花厅内温暖如春,厅堂宽敞,布置得雅致。主人邵启泰早已在此等候。他年约五旬,颌下三缕长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缎面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暗纹的氅衣,手中握着一卷书。见何明风进来,他从容放下书卷,含笑迎上,拱手为礼:“何大人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老朽邵启泰,见过父母官。”虽说邵启泰姿态谦和,礼仪周全,毫无倨傲之色。但那份久居人上的从容气度,却自然流露。“邵老先生太客气了。明风初来乍到,本该早日拜会地方贤达,倒劳老先生先设盛筵,实在愧不敢当。”何明风亦含笑还礼,分寸拿捏得当。两人寒暄几句,邵启泰又向葛知雨问好,赞了一句“贤伉俪佳偶天成”,便引他们入座用茶。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汤色澄亮,香气馥郁。点心也精致,并非油腻俗物,而是几样清雅的江南糕团。谈话从滦州风物开始。邵启泰如数家珍,从滦河水文、气候物产,讲到本地风俗、文脉源流,言辞恳切,俨然一位热心地方、学识渊博的乡绅长者。他绝口不提漕运、税课、刑名等具体政务。只谈文化民生,时不时引用几句经典。“滦州虽非通都大邑,却也民风淳朴,重土爱乡。”邵启泰抚须道,“老朽不才,蒙乡人抬爱,主持商会,也不过是尽力为桑梓谋些便利,修桥补路,建些义仓社学,以期守望相助,不负先人教诲。”正说着,管家来报,其他客人到了。男宾陆续到来,果然都是滦州有头有脸的人物。通判周节自不必说,态度比在衙门里更加恭敬小心。更引人注目的是另外两位。一位是位身材高大、面皮紫红、穿着半旧武官常服的中年汉子,步履生风,眼神锐利,进门便抱拳,声如洪钟。“邵公!赵某来迟了!”:()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