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庄、李家集、刘店子。这三乡地处滦河最下游,稻田九千亩,全仗滦河支流灌溉。如今支流断水,田土裂开寸许宽的口子,秧苗蔫得能点火。五月初十,乡老们齐聚龙王庙祈雨。香烧了三炷,铜钱掷了九回,卦象都是凶。王家庄的老族长王石头跪在干裂的田埂上,抓起一把土,土从指缝簌簌落下,扬不起半点尘。“完了。”老汉混浊的眼里滚下泪,“今年颗粒无收,全村得饿死一半。”消息传到州衙时,何明风正在看永平府发来的旱情通报。“今岁北直隶大旱,各州县当自行调度,保境安民。”“自行调度?”钱谷苦笑着合上公文,“大人,上游卢龙县三日前已关闭滦河大闸,一滴水都不往下放了。”何明风疾步走到滦州水系图前。这张图是他上任后请老河工重绘的,每条支流、每处闸口、每个村落的水量需求都标得清清楚楚。何明风的目光从滦州境内的“七里闸”一直往上,停在府县交界处的“卢龙大闸”。“按成例,卢龙闸五月开,十月闭,专为下游灌溉。如今才五月,他们就敢闭闸?”“卢龙县送来的公文说,”钱谷递上一纸牒文,“他们境内旱情更重,若不开闸蓄水,全县稻子都得枯死。还说……‘自顾不暇,恕难从命’。”牒文用的是标准官样文章,但字里行间透着冷漠。何明风沉默片刻,提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卢龙知县李祥,陈明利害,请求按旧例开闸。另一封装入急递,直送永平府,请知府协调。五天后,回信来了。李祥的回信只有八个字:“事关民生,恕难从命。”永平知府的回信倒是长了点,却更让人心凉:“两地皆朝廷子民,当以和为贵。”“本府已令卢龙酌情放水,然天旱水少,还望滦州自行筹措,勿生事端。”“酌情?自行筹措?”韩猛一拳砸在桌上,“这是人话吗?庄稼都快干死了,让我们自行筹措水?”何明风按住他的手:“发火没用。你现在去王家庄看看,百姓情绪如何。”韩猛快马出城,两个时辰后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王家庄已经聚了三百多青壮,拿着锄头铁锹,说明天一早就要北上开闸。”“李家集、刘店子也在串联,少说能凑出八百人。”“他们说,官府不管,他们就自己管。”堂内死寂。张龙赵虎对视一眼,手按上了刀柄。何明风缓缓起身:“韩猛,若你带靖安营去拦,拦得住吗?”“拦得住。”韩猛声音低沉,“但……得见血。百姓急红了眼,不是几句安抚能劝回的。”“那就不能拦。”何明风断然道,“官兵对百姓动武,一旦死人,你我都是千古罪人。”“这闸,不能这么开。”“可不开闸,三乡九千人吃什么?明年滦州粮税从哪出?”钱谷急道。何明风走到窗前,望着晒得发白的庭院:“闸要开,但不能让百姓去开。得让卢龙县自己开。”“他们肯吗?”“那就得想办法。”何明风转身,目光扫过众人,“钱先生,你去库房调一百石陈粮,先运到三乡设粥棚,稳住人心。”“韩猛,你带靖安营去三乡,不是拦人,是维持秩序,记住,不许动武,只许劝。”“劝不住呢?”“那就跟着他们。”何明风语出惊人,“百姓北上,你们也北上。但你们的任务不是开闸,是防止械斗。”“万一打起来,你们在中间隔开。”韩猛愣了愣,随即明白:“大人这是要……以护代拦?”“对。”何明风眼神锐利,“要让卢龙县看见,滦州百姓急了,但滦州官府没乱,还在尽力控制局面。压力,得给到他们那边。”……后院花厅里,葛知雨正听小环汇报织霞坊的情况。“……坊里三十多个女工,这几天都请假回娘家了,说是家里田要干死了,得回去帮忙。”小环眼圈红红的,“周婶子家的二十亩稻子全黄了,她男人说要跟着王家庄的人去拼命。”葛知雨放下账册:“这些女工里,可有娘家在卢龙县的?”“有!我想想,李秀娥、王大丫、孙三娘……至少十一个。”葛知雨眼睛一亮:“去把她们请来,就说我有急事。”半个时辰后,十一个女工忐忑地站在花厅里。葛知雨没绕弯子,直接问:“你们娘家在卢龙,可知道今年卢龙旱情到底如何?”女工们面面相觑。李秀娥胆子大些,开口说:“回夫人,我前日刚托人捎信回家,我爹说他们村还能撑半个月,但下游几个村确实旱得厉害。”“卢龙县是不是真的一点水都放不下来?”王大丫小声说:“我弟在卢龙县衙当差,他说……说不是没水,是县里几个大户把持着水渠,普通百姓也分不到多少。”“闭闸是为了保大户的田。”葛知雨心中雪亮。这虽是天灾,但更是人祸。卢龙县闭闸,表面是为全县,实则是大户借机逼小户、卡下游。她正沉思,陈婉来了。这姑娘如今常来慈幼局教书,与葛知雨越发投契。“姐姐听说了吗?我祖父今日发了好大火,说卢龙县不顾道义,要写文章骂他们呢。”陈婉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卢龙县主簿陆文远的夫人,是我表姨。”“她娘家就是王家庄的,当年嫁过去时,我还去吃喜酒了呢。”葛知雨心头一动:“陆夫人?她可常回娘家?”“往年都回,今年旱路难走,怕是没回。”陈婉说着,忽然眼睛一亮,“姐姐是想……”“你写封信,邀陆夫人来滦州赏荷。”葛知雨微笑,“就说慈幼局的荷花开了,请她来散心。”陈婉会意:“我这就写!”信送出去第三天,陆夫人的轿子到了滦州。葛知雨亲自出迎,寒暄几句后,状似无意地说:“夫人难得回来,不如去王家庄看看?今夏荷花开得晚,倒是田里的景致……别有一番风味。”:()本想混口饭,科举连中六元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