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在天将亮未亮时,终于有了收敛的迹象。不再是那种倾盆如注、仿佛要冲刷掉一切的狂暴,变成了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阴雨。天色依旧沉郁,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一床浸透了水的、肮脏的棉被,让人喘不过气。废弃磨坊里,那点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冰冷的灰烬和从破败屋顶缝隙透入的、清冷黯淡的天光。王胖子还在昏迷中,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虽然依旧微弱,却不再有那种随时会断掉的惊险。脸上那层死灰色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虚弱的苍白。被“蝰蛇”精湛手法处理并固定好的伤腿,裹着干净的纱布和夹板,虽然依然肿着,但至少不再流血,也看不出里面骇人的伤口了。那瓶“镇魂膏”的药效似乎在消退,他偶尔会发出几声痛苦的呻吟,眉头紧锁,在昏睡中不安地扭动,但总算没有醒。shirley杨靠着冰冷的石墙坐着,身上披着从磨坊角落里翻出的一块勉强能遮雨的破麻袋。她几乎一夜未合眼,身体僵硬冰冷,每一处关节都在酸痛,但大脑却在高速运转,梳理着“蝰蛇”带来的情报,以及眼前这绝望的处境。二十到二十五天,“三星一线”天象周期。这是“方舟”等待的行动窗口,也可能与胡八一体内“钥匙”的某种终极使命相关。时间,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已经开始倒计时。“清道夫”小队“剃刀”已经进入区域,装备精良,权限极高,是远比“灰烬”更致命的威胁。他们优先回收“信号源”——也就是胡八一,或者他体内的“钥匙”。死活不论,但最好活着,因为活着的“钥匙”或许更有用。小镇已经被渗透,常规离开路线风险极高。唯一的生路,是那条通往邻国、险峻废弃的“鬼见愁”古道,必须在五天内决定是否尝试。以他们目前的状态——一个濒死的胡八一,一个重伤的王胖子,和一个几乎油尽灯枯的自己——走那条路,无异于自杀。而最迫在眉睫的,是胡八一!他还在那个已经暴露的客栈里!“方舟”的眼线发现他们逃脱,会不会迁怒于昏迷的胡八一?会不会已经把他转移,或者……更糟?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在天色完全亮起、小镇苏醒之前,她必须想办法摸回客栈附近,至少弄清楚胡八一的情况。她看了一眼王胖子,从怀里掏出“蝰蛇”留下的那瓶内服药水,小心地扶起他的头,一点点给他喂了几口。王胖子在昏迷中下意识地吞咽着。她又检查了一下他腿上的绷带,确认没有新的渗血。“胖子,你撑住。我去找老胡,然后想办法回来接你。”她低声对着昏迷的王胖子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给自己打气。她将剩下的药水和药粉仔细收好,又用几块破木板和干草,将王胖子藏得更隐蔽些,确保从磨坊门口不仔细看发现不了。然后,她将那张“鬼见愁”古道的草图小心叠好,贴身藏好。最后,她检查了一下身上仅有的装备:阿木的短刀(“蝰蛇”没要,这让她松了口气),一把从“方舟”队员身上捡来的、只剩两发子弹的紧凑型手枪(藏在最里面),以及怀里那点最后的“硬货”。深吸一口气,她掀开挡门的破草席,重新踏入外面冰冷潮湿的晨雾之中。雨丝细密,天地间一片迷蒙。她辨了辨方向,朝着小镇中心,朝着那家此刻可能已经变成龙潭虎穴的客栈,悄无声息地潜去。天色渐亮,但被阴雨笼罩的小镇,苏醒得似乎格外缓慢和阴沉。泥泞的土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零星几间铺子开了门,透出昏黄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木头、炊烟和牲畜粪便混合的气味。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之中,与昨夜暴雨中的喧嚣截然不同,却更让人心里发毛。shirley杨不敢走大路,只在狭窄、肮脏的巷道里穿行。她尽量贴着墙根,利用一切可能的遮蔽物,动作轻盈迅捷,如同在丛林中潜行的猎手。但即便如此,她依然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似乎隔着雨雾,从某些半开的门缝、低矮的窗后,若有若无地扫过她。那目光不再完全是昨夜那种麻木的打量,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警惕,好奇,评估,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贪婪和幸灾乐祸的意味?是她多心了吗?还是“方舟”的眼线已经将他们的特征散布开了?她的心悬了起来,更加小心。在靠近镇中心、距离客栈还有两条巷子时,她停了下来,躲在一处堆放杂物的墙角后,仔细地观察着通往客栈的那条主路。路上依旧没什么人。但客栈门口的情景,却让她心头一沉。客栈那扇破木门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真切。但门口,却站着两个人!不是那个抽旱烟的老头,而是两个穿着深色便装、身材精悍、眼神锐利的陌生男人!他们看似随意地靠在门框两边,像是在闲聊,但目光却像鹰隼一样,不断扫视着街道的每一个方向,尤其是通往客栈的几条路径。他们的站姿、那种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警惕和协调,绝不是普通住客或者本地闲汉!,!是“方舟”的人!他们果然控制了客栈!是在守株待兔,等着她和王胖子自投罗网?还是说,胡八一已经被他们控制,在等“清道夫”来接收?无论是哪种情况,硬闯进去救人,等于送死。shirley杨强迫自己冷静,大脑飞速运转。硬闯不行,那有没有别的办法探查客栈内部情况?客栈有没有后门?侧窗?从隔壁建筑能不能观察到?她悄悄退后,开始沿着客栈的外围,在复杂的巷道中迂回。客栈后面是一条更窄、更脏的巷子,堆满了垃圾和污水。客栈的后墙很高,只有几个很小的、位置很高的气窗,还被木板钉死了大半。侧面的墙壁与隔壁一家看起来像是杂货铺的土坯房紧紧挨着,几乎没有缝隙。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就在shirley杨几乎要绝望时,她的目光,落在了客栈斜对面、隔着主路大约二十米外的一栋两层小木楼上。木楼很旧,歪歪斜斜,二楼有一扇窗户,窗玻璃破了几块,用油纸胡乱糊着,但角度正好对着客栈的门口和一部分堂屋(如果门开着的话)。如果能上到那栋木楼的二楼……她观察了一下木楼。楼下是个关着门、看起来已经废弃不用的铺面,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铺面旁边有个狭窄的、堆满杂物的通道,似乎能通往后院。后院或许有办法上到二楼?这很冒险,那木楼里可能有人,也可能是陷阱。但这是目前唯一可以观察到客栈内部的机会。没有时间犹豫了。shirley杨咬了咬牙,趁着街上依旧无人,迅速穿过主路,闪进了木楼旁边的狭窄通道。通道里阴暗潮湿,堆满了破箩筐、烂木板和不知名的垃圾,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她小心翼翼地避开障碍物,走到通道尽头,果然是一个小小的、长满荒草的后院。后院角落里,有一个用破木板和树枝搭成的、摇摇欲坠的简易楼梯,通向木楼的二楼后廊。楼梯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shirley杨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踩得极其小心,用了好几分钟,才终于有惊无险地爬上了二楼的后廊。后廊的木地板很多地方已经腐烂,踩上去软绵绵的。她找到那扇对着客栈的破窗户,小心翼翼地用短刀刀尖,挑开糊在上面的油纸一角,凑近那个小小的缝隙,朝客栈方向望去。从这个角度,视野比在街对面好得多。她能清楚地看到客栈的门口,以及因为门敞开着而能看到的一部分堂屋内部。门口那两个守卫依然在,不时低声交谈一句,神情警惕。堂屋里,光线昏暗,但依稀能看到,那个抽旱烟的老头(客栈老板)正佝偻着背,站在柜台后面,脸色有些发白,正对着堂屋里面唯一点着煤油灯的桌子方向,似乎在说什么,态度恭敬,甚至带着恐惧。而那张桌子旁,坐着三个人!背对着窗户坐着的,是一个穿着黑色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看背影,正是昨晚在酒馆和收购古物铺子前见过的那个“眼线”!他坐得笔直,即使在这个环境下,也透着一股刻板的“规整”感。面对窗户坐着的,是两个人。一个穿着本地常见的旧夹克,但眼神飘忽,透着一股油滑和狠劲,正是那个收购古物铺子的老板!而另一个人……shirley杨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人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冷峻,颧骨很高,嘴唇很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新鲜的、还未完全愈合的疤痕,让他看起来更加阴鸷。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质地精良的冲锋衣,袖口挽起,露出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战术手表。他坐姿并不像那个“眼线”那么挺直,甚至有些随意地靠在椅背上,但整个人却散发出一种更加危险、更加内敛的、如同出鞘军刀般的锋利气息!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掌控感,正听着那个铺子老板说话,偶尔问一句,声音不高,却让对面的铺子老板和旁边的老头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这个人……绝不是普通的“灰烬”队员!甚至可能不是普通的“清道夫”!他身上那种气质,更像是……指挥官?或者更高层级的人物?难道……是“剃刀”小队的队长?还是“方舟”派来的更高级别的负责人?他们聚在这里,显然是在交换情报,部署下一步行动。胡八一呢?他们在谈论胡八一吗?shirley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努力集中精神,试图通过口型和环境声音,捕捉到只言片语。但距离有些远,雨声和风声干扰,只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模糊的词句。“……目标a(可能指胡八一)……状况稳定……但生命体征微弱……需要……”这是那个“眼线”在汇报。“……镇子内外……搜索……没有发现另外两个目标的踪迹……可能已经……”这是铺子老板在说。“……‘三星’周期临近……上面催得很紧……‘货物’必须万无一失……”这是那个眉骨带疤的冷峻男人在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明白……已经加派人手……封锁各个出口……另外,按照您的指示,‘悬赏’已经通过渠道散出去了……相信很快就会有消息……”铺子老板点头哈腰。悬赏?!shirley杨的心脏猛地一缩!什么悬赏?对谁?就在这时,那个眉骨带疤的冷峻男人似乎对汇报不太满意,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眼线”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眼线”立刻起身,走到柜台后面,从老头那里拿来了纸笔,又回到桌边,铺开纸,开始快速书写着什么。写完后,冷峻男人拿过那张纸,看了一眼,然后递给对面的铺子老板,又低声交代了几句。铺子老板接过纸,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兴奋和贪婪交织的神色,连连点头,然后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接着,冷峻男人挥了挥手。铺子老板和那个“眼线”都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眼线”是微微颔首,铺子老板则几乎是鞠躬),然后转身,一前一后地离开了客栈。铺子老板出门时,还对门口两个守卫点了点头。客栈里,只剩下那个冷峻男人,抽旱烟的老头,以及门口的两个守卫。冷峻男人依旧坐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目光望向门外阴沉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shirley杨知道,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那个铺子老板拿着“悬赏”离开了,很快整个小镇地下世界都会躁动起来!她和王胖子,甚至可能包括胡八一(如果悬赏包含他的话),都会成为无数贪婪目光的猎物!这比单纯的“方舟”追捕更加可怕,因为这意味着无数隐藏在阴影里的毒蛇,都会因为赏金而亮出獠牙!她最后看了一眼客栈方向,那个冷峻男人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雕像。胡八一……到底在不在客栈里?状况如何?她还是没有得到确切答案,但形势已经恶劣到了极点。不能再耽搁了!她必须立刻返回磨坊,带上王胖子,想办法在“悬赏”彻底发酵之前,离开这个已经变成巨大捕兽笼的小镇!她悄无声息地退离窗边,沿着那吱呀作响的破楼梯回到后院,然后如同受惊的兔子,在迷宫般的小巷中拼命往回跑。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但她的心却像被放在火上炙烤。“悬赏”……“方舟”不仅动用了自己的精锐力量,还发动了本地所有的灰色势力!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赶在“三星一线”之前,抓住他们,或者得到“钥匙”!她跑得气喘吁吁,肺部像要炸开,但不敢有丝毫停歇。就在她即将拐进通往镇外、靠近磨坊的那片荒地的小路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路边一处半塌的土墙拐角,贴着一张崭新的、被雨水打湿了边缘的纸。那纸张的质地和颜色,与这个贫穷小镇常见的粗糙草纸或废旧报纸截然不同,是相对光洁的、类似道林纸的材质。纸上用黑色的、粗犷的字体,打印着几行字。最上方,是两个模糊的、似乎是快速拍摄然后打印出来的、像素很低的人像轮廓,一男一女,虽然模糊,但隐约能看出一些特征——男的身形较为高大,女的较为矫健。人像下方,是几行触目惊心的大字,用的是一种混合了当地土话和蹩脚汉语的表述,但意思清晰得让人心底发寒:【高价悬赏,生死不论】提供此二人(特征附后)确切行踪线索,经核实,赏金:黄金伍拾两。生擒此二人中任意一人,赏金:黄金壹佰两。生擒二人,或提供其携带之“特殊石质物品”(附图)下落,赏金:黄金贰佰两,外加境外安全身份及通路。知情不报或协助隐匿者,与目标同罪,格杀勿论。——联系人:镇西“古韵斋”罗掌柜。下面,附上了对一男一女外貌、衣着(接近他们进入小镇时的样子)、可能携带伤口的粗略描述,以及一幅简单勾勒的、散发着光芒的不规则石头草图——与秦娟的石珠,与胡八一体内“钥匙”的形态,隐隐相似!悬赏令!印发的悬赏令!不止是口口相传,而是已经形成了书面通缉,开始在小镇及周边散发!黄金伍拾两、壹佰两、甚至贰佰两!还有境外身份和通路!在这个贫穷混乱的边境之地,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巨额财富,足以让父子相残、兄弟阋墙!而最后那句“格杀勿论”,更是充满了血腥的威胁。“方舟”这次,是真的下了血本,也彻底撕下了伪装,要将他们置于死地,或者……逼入绝对的绝境!shirley杨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她猛地扯下那张被雨水浸得发软的悬赏令,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然后,她不再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镇外磨坊的方向,发足狂奔!敌人的通缉令已经发出,猎杀的时刻,正式到来。而她和她的同伴,就是这猎场上,伤痕累累、被无数双贪婪眼睛盯上的,最后的猎物。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生与死的距离。她必须快,更快,赶在猎犬合围之前,找到一条生路,哪怕那条路,通向的是传说中的“鬼见愁”。:()鬼吹灯之昆仑神宫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