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红色的火焰,在冰冷的、用几块扁平岩石匆忙垒成的简易灶膛里,终于稳定地、持续地跳跃起来。火光不大,却如同这片被死亡和绝望浸透的河谷中,突然睁开的一只温暖、倔强、充满神迹色彩的眼睛。它驱散了一小圈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寒冷,将橙黄色的、跃动的光影,投在shirley杨、泥鳅、以及王胖子那灰败面孔上,在他们脸上、身上涂抹出不断变幻的、明暗交错的光斑,仿佛在为他们已然凝固的生命,注入一丝虚幻的、流动的生气。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那个瘪了一角的军用饭盒底部,黑色的烟迹迅速爬上铝制表面。饭盒里,混合着残雪和最后一点清水的液体,开始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完全掩盖的“嘶嘶”声,边缘泛起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气泡。温热,这个在平日微不足道、此刻却珍贵如同生命甘露的感觉,正通过冰冷的金属,极其缓慢地传递出来。然而,这象征希望和行动的火焰,非但没有缓解河谷中那令人窒息的紧张和绝望,反而像凸透镜的焦点,将所有的焦虑、恐惧和紧迫感,都灼烧般地凝聚在了王胖子那条暴露在火光和寒冷空气中的、惨不忍睹的伤腿上。没有了肮脏绷带的遮掩,伤口的全貌赤裸裸地呈现出来,比想象中更加触目惊心。从大腿中部到小腿胫骨,整条腿肿胀得比正常粗了近一倍,皮肤绷得发亮,呈现出一种诡异、不祥的紫黑色,如同过度成熟、即将腐烂的茄子。皮肤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蛛网般蔓延的血管纹路。伤口中心,也就是最初骨折和感染最严重的小腿胫骨位置,皮肉已经彻底溃烂、翻卷,形成一个直径足有碗口大小的、深可见骨的可怕创面。创面里,不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混合着黄绿色脓液、暗红色坏死组织、和某种灰白色、类似脂肪或筋膜腐败物的、令人作呕的糊状物,正缓缓地、持续地渗出散发着浓烈甜腥恶臭的液体。更可怕的是,伤口边缘的皮肤,已经出现了明显的、不规则的黑色坏死斑块,并且有向上蔓延的趋势。一些细小的气泡,偶尔从脓液中冒出,破裂时散发出更加刺鼻的、类似臭鸡蛋的气味。这是极其严重的气性坏疽合并化脓性骨髓炎的典型体征!感染已经深入骨骼,并且产气荚膜杆菌等厌氧菌正在肌肉和皮下组织中疯狂繁殖、产气、坏死!在没有任何有效抗生素和外科清创手段的情况下,这几乎是绝对的死刑判决!败血症和感染性休克,随时可能夺走王胖子最后的生命。shirley杨跪在王胖子腿边,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她惨白如纸的脸色、干裂出血的嘴唇、和那双布满血丝、却异常沉静锐利的眼睛。她的身体因为寒冷、失血和极度的专注而微微颤抖,握着那柄小刀的右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但刀尖却稳得惊人。额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一滴温热的液体缓缓滑过眉骨,她只是微微偏头,用肩膀蹭掉,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可怕的创面。泥鳅蜷缩在火堆旁,用那只完好的手臂,小心翼翼地往火里添加着能找到的最细、最干的枯枝,让火焰保持稳定。他的眼睛不时惊恐地瞟向王胖子的腿,又迅速移开,小脸在火光下显得更加瘦削、惨白,嘴唇不住地哆嗦。但他强迫自己看着火,看着饭盒,履行着shirley杨交给他的、目前唯一能胜任的“任务”——守护这堆救命的火焰。昨夜那个敢从崖壁跳下、敢用枪柄砸人的凶狠孩子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被眼前惨状和死亡阴影压得喘不过气、却又拼命想帮忙的、惊恐无助的孩童。“泥鳅,布。”shirley杨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但异常清晰平静。她没抬头,朝泥鳅伸出手。泥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慌忙从那个翻得乱七八糟的急救包里,扯出最后几条相对干净(也只是相对)的纱布绷带,颤抖着递到shirley杨手中。shirley杨接过纱布,没有立刻使用。她深吸一口气,冰冷带着硝烟味的空气刺入肺叶,带来一阵锐痛,却也让她因失血和疲惫而有些涣散的精神猛地一振。她知道,接下来要做的,可能是她这辈子做过最艰难、也最残酷的事情。没有麻药,没有无菌环境,没有手术器械,甚至没有足够的热水和药品。她要用这把普通的小刀,和这点温热的清水,去清理一个足以致命的、严重坏疽感染的伤口。成功的概率微乎其微,更大的可能是加速感染扩散,或者引发难以控制的大出血,直接要了王胖子的命。但是,不做,胖子必死无疑。做了,还有亿万分之一的机会。她不再犹豫。用一块纱布蘸了些许饭盒里已经微温的清水(不敢多用,水太珍贵),先小心地擦拭伤口周围相对干净的皮肤,试图软化那些干涸的血痂和污物。然后,她拿起小刀,在火焰上反复灼烧了几下,直到刀尖微微发红,算是她能做的、最原始的“消毒”。,!“胖子,挺住。”她对着昏迷不醒的王胖子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安慰他,还是在给自己打气。然后,她的眼神骤然变得无比专注、冰冷,仿佛在瞬间剥离了所有属于“shirley杨”的个人情感,只剩下一个纯粹的、目标明确的“操作者”。刀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了那团黄绿黏腻的脓液和坏死组织之中。“嗤……”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刀锋切入腐败组织的声响响起。一股更加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shirley杨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动作极其缓慢、轻柔,用刀尖一点点地、试探性地剥离那些与健康组织粘连、但显然已经失去活力、颜色暗黑、质地稀烂的坏死肌肉和筋膜。她必须分辨出哪些是还能保留的,哪些是必须清除的毒瘤。每切下一小块,就用纱布蘸着温水(温度很快降低)擦去涌出的脓血,仔细观察创面下的情况。这是一个极度考验耐心、眼力和意志力的过程。脓血不断涌出,很快将纱布浸透,染上恶心的颜色。腐败组织粘连紧密,剥离时常常带出丝丝缕缕的、疑似神经或血管的残存物。更糟糕的是,在清理到伤口深处、靠近断裂的胫骨边缘时,shirley杨的刀尖触碰到了坚硬、粗糙的骨面——骨头上,竟然也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类似苔藓的腐败物,并且有细小的、黑色的孔洞!骨髓炎!感染已经深入骨髓!看到这一幕,shirley杨的心彻底沉到了谷底。这意味着,即使她能清理掉所有软组织坏死部分,骨骼本身的感染也无法解决,败血症的根源依然存在。以他们现有的条件,这几乎是无解的绝症。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缠绕上她的心脏,让她握着刀的手,出现了瞬间的凝滞。“呃……嗯……”就在这时,一直如同死去般毫无声息的王胖子,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充满极致痛苦的、仿佛从灵魂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呻吟!他的身体,也极其轻微地、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灰败的脸上,眉头紧紧蹙起,肌肉扭曲,似乎在承受着某种无法言喻的巨大痛楚。是疼痛!即使在深度昏迷和高烧的麻痹下,清创的剧痛依然穿透了意识的屏障,刺激到了他!这说明,他的神经反射还没有完全消失!他还活着!还在本能地抵抗着!这声呻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shirley杨的心上,让她瞬间从绝望的恍惚中惊醒。同时也像一针强心剂,让她意识到,胖子还没有放弃!他的身体,还在做最后的抗争!“胖子!撑住!听见了吗?撑住!”shirley杨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但她手中的刀,却重新稳定下来,眼神变得更加决绝。她不再去想那无法解决的骨髓炎,不再去想渺茫的希望。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清理掉伤口里那些看得见的、正在不断释放毒素、加速死亡的腐败烂肉!为胖子争取哪怕多一分钟、多一秒钟的时间!她加快了动作,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但依然保持着基本的精准。刀锋划过,将一片片暗黑、稀烂的坏死组织剔除。脓血涌出更多,她用纱布蘸着温水快速擦拭,但温水很快用尽,只能用冰冷的纱布勉强吸去血液,看得更清楚些。每一次下刀,王胖子的身体都会随之发生细微的、痛苦的抽搐,那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呻吟也越来越频繁,虽然微弱,却像刀子一样割着shirley杨的神经。泥鳅早已不敢再看,背对着他们,肩膀不住地耸动,压抑的抽泣声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时隐时现。但他始终没有离开火堆,依旧机械地、一遍遍添加着细小的枯枝,守护着那簇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顽强燃烧着的火焰。当最后一大块明显坏死、颜色发黑、触之即碎的腐肉被shirley杨用刀尖挑出时,创面看起来似乎“干净”了一些,至少露出了下面相对鲜红(但也充血严重)的肌肉组织和白森森的、覆盖着腐败物的断骨。但代价是,出血明显增多了。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稀薄的脓液,不断从新鲜的创面渗出。而王胖子的呻吟,也变得更加急促、微弱,身体的抽搐渐渐平息,仿佛最后的力气也被这酷刑般的疼痛消耗殆尽。他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轻快,胸口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shirley杨的双手、小臂上,早已沾满了脓血和污物,冰冷粘腻。她额头上冷汗涔涔,混合着血水流下。极度的精神专注和体力消耗,让她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强撑着,用最后一点干净的纱布,蘸着饭盒里仅剩的一点、已经凉透的、带着血色的水,再次擦拭创面。然后,她颤抖着手,打开那个小小的、印着红十字的急救包,将里面所剩无几的、淡黄色的消炎药粉,尽数抖落在了那惨不忍睹的、依旧在渗血的创面上。药粉很快被血水浸湿、冲散,能起多少作用,只有天知道。她又用最后两卷相对干净的纱布,将伤口尽可能紧密地(但不敢太紧,怕影响血液循环)包扎起来。做完这一切,她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都要从这具残破的躯壳中飘出去了,浑身脱力,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王胖子身上。,!她用尽最后力气,用手撑住冰冷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空气灼烧着喉咙。她看向王胖子的脸。他的脸色似乎因为失血而更加灰败,嘴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凑近他的口鼻,才能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腐败气息的气流。清理了伤口,敷了药,包扎了。但胖子的情况,似乎并没有好转,反而因为清创的创伤和失血,变得更加危重。那气性坏疽和骨髓炎的阴影,依然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而败血症的魔爪,可能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shirley杨缓缓抬起手,颤抖着,再次探向王胖子的颈动脉。指尖传来的搏动,比之前更加微弱,更加飘忽,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消失。“胖子……”她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绝望,和一种深切的、无法言喻的悲伤。泪水,再次无声地涌出,冲刷着脸上的血污,滴落在王胖子冰冷的、毫无知觉的手背上。她知道,自己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但这“一切”,在如此恶劣的条件和如此严重的伤情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渺茫的奇迹,或者,等待那无可避免的结局。火焰,在泥鳅机械的添加下,依旧燃烧着,发出温暖的光芒。但这光芒,却无法驱散笼罩在王胖子和shirley杨心头那越来越浓的、死亡的阴霾。伤情的恶化,并未因这次简陋到极点的处理而停止,反而可能因为清创的二次创伤而加速。与死神赛跑的竞赛,他们似乎正在无可挽回地滑向失败的深渊。时间,在火焰的跳动、在寒风偶尔挤进河谷的呜咽、在shirley杨绝望的注视和泥鳅压抑的抽泣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胖子生命沙漏中,一颗沉重坠落的沙粒。就在shirley杨几乎要被这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彻底压垮,意识开始模糊,身体不由自主地朝着冰冷的地面滑倒时——“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痛苦、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猛地从她身后不远处,那个被所有人(包括shirley杨自己)暂时遗忘的角落——那个靠着岩壁、本该早已死去的“疤面”所在的方向——传了过来!:()鬼吹灯之昆仑神宫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