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傻子。
在厂里混了几十年,这点道道他门儿清。
这次的事故,从头到尾都透著一股子邪性。早不坏,晚不坏,偏偏在许林因为供暖改造计划风头最劲的时候坏。
现在,又奇蹟般地好了。
这哪里是什么奇蹟,这分明是把“人祸”两个字,用烧红的钢水,狠狠烙在了所有知情人的脸上。
许林这是得罪了杨厂长,被结结实实地穿了一回小鞋。
可他能说什么?
他郭立伟,一个只懂技术的总工程师,人微言轻。拿什么去跟厂领导掰腕子?拿他那些画满了公式的图纸吗?
他看著许林因为这炉钢没出问题而露出的那个乾净笑容,心里头堵得发慌。
多好的一个年轻人。
有本事,有闯劲,脑子里装的东西是他们这代人想都不敢想的。
这段时间,无论是锅炉改造还是那些新式零配件的生產安装,哪一次,许林不是第一个擼起袖子冲在最前面?
图纸太复杂,老师傅们看不懂,他就熬几个通宵,亲手用废料车一个一模一样的样品出来,掰开了揉碎了讲。
结果呢?
结果就是转眼就被人从背后捅了这么一刀子。
郭立伟嘴唇翕动,那句“厂里对不住你”在舌尖滚了又滚,却发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在这种地方,公道话,是最没用的东西。
许林已经走了过来,手掌落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他的神色平静如水,没有半句抱怨,更没有半句委屈。
“老郭,这事儿不对劲。”
他的声音不高,压过了周围鼎沸的欢呼,清晰地钻进郭立伟的耳朵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以后,凡是涉及到特种钢的关键工序,必须两个人。”
“一个负责操作,一个站在旁边负责记录和监督。扳手和笔桿子,必须给我分开。出了问题,两个人一起担责。”
郭立伟心里猛地一震,他抬起头,迎上许林的目光。
这小子……
他非但没有被这一记闷棍打垮,反而在脱离险境的第一时间,就想出了堵死漏洞的法子。
这脑子,这魄力……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
“好,我马上去安排。”
许林交代完,便再没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热浪翻滚的车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就在许林在车间里等待最终检测结果的期间,厂区中心位置的通知栏前,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
一张盖著鲜红大印的通知,被贴在了最显眼的正中央位置。
字很大,是厂里宣传科用毛笔写的,笔锋有力,內容却让每一个识字的人都感到了一股寒意。
“……经厂委会研究决定,暂停许林同志技术革新与外事对接工作,保留副厂长职位负责厂医务与卫生工作……”
“……李怀德同志工作能力突出,任劳任怨,厂委会决定,即日起由李怀德副厂长接任许林副厂长的技术革新工作……”
人群中有人一字一句地念出声来。
“……对於此次生產事故,许林同志作为主要负责人,存在冒进思想与个人英雄主义倾向,给予全厂通报批评,望全体职工引以为戒……”
念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
一会后,人群里顿时嗡嗡作响,如同炸开了一窝马蜂。有人扼腕嘆息,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则是沉默。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卸磨杀驴。
四合院里,消息传得比风还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