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宫家的宅邸在夜雨中愈发显得肃穆寂静。黑色的轿车进入院门,碾过被雨水洗刷得发亮的青石板路,停在主宅恢弘的廊檐下。雨势未减,哗啦啦地冲刷着屋檐,形成一片密集的水帘。车门打开,早坂爱早已撑着一把大伞等候在旁,精准地将辉夜迎入伞下,滴水不沾地护送她穿过短短的雨幕,进入灯火通明、温暖干燥的玄关。宅邸内部一如既往的静谧,与刚才车内那微妙、有柒月存在痕迹和雨声的世界截然不同。“辉夜大小姐,热水已经为您准备好了。”早坂爱那双蓝色的眼睛快速而仔细地扫过辉夜的脸庞和略显潮湿的肩头。“嗯。”辉夜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飘忽。她没有多言,径直走向自己卧室附设的奢华浴室。早坂爱安静地跟上,为她调试水温,准备好更换的浴衣和一切用品,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到浴室门外等候。巨大的白色大理石浴池里,热水被调至恰到好处的温度,水面漂浮着几片舒缓精神的香草和浴盐,氤氲起带着植物清香的暖湿蒸汽。辉夜褪去衣物,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直到水面没过肩膀。温暖瞬间包裹了因淋了少许雨丝而微凉的肌肤,驱散了最后一点室外带来的湿冷。然而,身体放松了,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奔腾起来。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却不是浴室华丽的装饰,而是——是那把黑色的伞,倾斜着,将她完全笼罩,雨点“啪嗒啪嗒”打在伞面上,如同此刻浴室窗外传来的雨声,却又因记忆的滤镜而显得不同。是伞下那近在咫尺的距离,肩膀相贴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如此清晰,如此……令人心悸。画面陡然一转,又跳回了那间昏暗的储物室。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他递过一只耳机,白色的耳机线像一道纤细的桥。她犹豫着,最终还是接过来,塞进耳朵。音乐流淌出来时,她和他并肩靠在冰冷的金属架旁,闭着眼睛,共享着同一片旋律的海洋。门外传来藤原千花的声音和脚步声,他拉着她躲进更深的阴影里,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储物室……相合伞……”辉夜无意识地喃喃出声,将半张脸埋入水中,只露出眼睛和微红的额头。温热的水流抚过皮肤,仿佛也搅动了心底深藏的情绪。那是羞涩吗?是的,毫无疑问。但似乎又不完全是。还有一种陌生的、让她既慌乱又隐隐期待的甜意,像融化的蜜糖,丝丝缕缕地渗进心田。她讨厌失控,讨厌这种被莫名其妙情绪左右的感觉,可偏偏,这些与柒月相关的片段,却像拥有魔力般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思绪越飘越远,时间在氤氲的热气和纷乱的回想中悄然流逝,直到辉夜泡得有些晕眩。“唔……”一声短促的闷哼被她压在水下。就在这时,浴室的门被无声而迅速地拉开了一条缝。早坂爱敏锐的耳朵似乎捕捉到了那一声极细微的异响,又或许是凭借多年侍奉对时间精准的把握,她果断地探身进来。“辉夜大小姐!”她一眼就看到辉夜脸色异样的潮红(远超泡澡应有的红润),眼神涣散,身体正不受控制地向水下滑去。早坂爱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礼仪,伸手穿过辉夜腋下,用力将她从水中扶抱起来。辉夜浑身湿漉漉的,皮肤滚烫,软绵绵地靠在早坂身上,剧烈地喘息着,意识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挣扎。“失礼了,大小姐。”早坂爱迅速用宽大柔软的浴巾裹住她,将她半抱半扶地带离浴池,在旁边的休息椅上坐下。冷空气一激,辉夜打了个寒颤,晕眩感稍稍退去,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疲乏和头重脚轻的虚弱感。“我……没事。”辉夜声音沙哑地辩解,试图自己坐直,却失败了。“您泡得太久了。”早坂爱语气恢复了平静,但动作利落,用干燥的毛巾仔细擦拭着辉夜的头发和身体,“请先休息一下,不要立刻移动。”辉夜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任由早坂摆布。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虚弱让她心有余悸,也打断了她那些纷乱的思绪。在早坂爱专业而高效的辅助下,辉夜完成了更衣。她换上了一套丝质的浅色睡衣,柔软的面料贴着微烫的皮肤。早坂爱取来吹风机,调到温和的风力和适宜的温度,手法轻柔地帮她吹干那一头如墨绸般的长发。指尖穿梭在发丝间,按摩着头皮,带来舒缓的感觉。随后,早坂又为她的长发抹上护发精油,细心梳理。整个过程,辉夜都很安静,配合着早坂的动作,像个精致却有些失神的人偶。吹干头发后,早坂爱无声地退下,去准备安神茶。辉夜没有立刻回到床上。她走到卧室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雨依旧下着,但似乎比傍晚时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庭院里的灯光在雨丝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将精心修剪的草木轮廓映照得影影绰绰。她推开了一扇窗。清冷潮湿的空气立刻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冲淡了室内过于暖香的空气。夜风拂过她还有些发热的脸颊和颈侧,带来一丝凉意。她不由自主地,又开始回放今天的画面。夜风吹得更久了一些。她起初觉得凉爽舒适,渐渐地,却感到那风似乎带着湿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喉咙深处传来一丝轻微的痒意,她忍不住清了清嗓子,那痒意却没有消失,反而像小刷子一样,若有若无地搔刮着。就在这时,轻微的敲门声响起,早坂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一杯冒着袅袅热气的安神茶。“辉夜大小姐,茶好了。”早坂将茶杯轻轻放在窗边的小几上,目光落在辉夜对着夜风微微敞开的领口和被风吹拂的发丝上。“谢谢,早坂。”“大小姐,夜深了,雨气寒凉。您刚沐浴过,头发也未完全干透,这样对着窗口吹风,很容易着凉的。”辉夜端起茶杯,啜饮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暖流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丝痒意。她放下茶杯:“我身体很好,早坂。这点风不算什么。”仿佛为了证明,她又站直了些,目光投向窗外更深的雨夜。就在这微妙的沉默在主仆间弥漫时,辉夜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起来,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清晰的提示音。在这寂静的雨夜房间里,这声音格外引人注意。辉夜和早坂爱的目光同时被吸引过去。辉夜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她放下茶杯,走到床边,拿起手机。屏幕显示着一条来自柒月的le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空,迟疑了一瞬,她才点开。消息很简单,只有一句话:「雨夜寒凉,注意保暖休息,明天学校见。」辉夜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几秒,窗外夜风又起,带着湿冷的雨气拂在她脸上,这一次,她清晰地感觉到了一丝寒意,喉咙的痒意似乎也更明显了。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仍站在窗边、如同一道安静影子的早坂爱,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软了一些:“……早坂,把窗户关上吧。”“是,大小姐。”早坂爱上前,利落地关紧了那扇敞开的窗,将潮湿的寒夜彻底隔绝在外。雨声顿时变得沉闷而遥远。辉夜握着手机,回到床边坐下。她又看了一眼那条简短的消息,然后默默地将手机放在枕边。“茶……我会喝完的。”她对早坂说。“请您务必趁热饮用,好好休息。如果有什么不适,请随时唤我。”早坂爱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卧室里恢复了宁静,只有加湿器发出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闷闷的雨声。辉夜端起那杯已经变得温热的安神茶,慢慢地喝完。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发干的喉咙,也似乎将某种无形的暖意带入了身体深处。她躺下来,拉好被子。被褥柔软而温暖,包裹住她微凉的身体。闭上眼睛,黑暗中,那条简单的消息仿佛还在眼前闪烁。-----------------晚上九点十七分,雨下得正急。素世坐在自己的房间练习着低音提琴。落地窗外,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不断变化的溪流,将外面繁华的目黑区夜景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本应该练习贝斯。那把日落色的贝斯就靠在琴凳旁,琴包拉链敞开着,露出精致的琴头和调音旋钮。下午放学后,她确实练习了许久,手指尖已经磨得有些发红,拨片握在手中的陌生感依然强烈。但此刻,她不想碰贝斯。《想要成为人类之歌》这个标题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像一只固执的飞蛾,反复撞击着思维的灯罩。自从周六在咖啡店听到柒月朗读灯的歌词,自从祥子说出那句“灯的歌词,是你内心的呐喊啊”,某些东西就在她心里松动、剥落。她看着自己握着琴弓的手,看着它在演奏的样子,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感。就像在观察另一个人的手,另一个名叫“长崎素世”的优等生、月之森吹奏部低音提琴手、总是温柔微笑的少女的手。那个人,真的是她吗?还是说,那只是一套精致的演出服,她穿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里面本来的身体是什么形状?“想要成为人类……”素世轻声念出这个短语,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迅速被雨声吞没。回想起灯笔记本上那些句子,那些词语如此直白,如此不加修饰,如此……真实。真实得让她害怕。因为她在那些句子里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不是具体的经历,而是那种感觉——即使身处人群之中,即使被需要、被称赞、被围绕,依然感到自己像是隔着玻璃观察世界的旁观者。,!素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雨水在玻璃上划出无数道瞬息即逝的轨迹,像泪水,又像某种无声的书写。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冰凉的玻璃,正好按在一道水痕流经的位置。然后,她做了一件很久没做过的事。她开始哼唱。没有歌词,只是几个简单的音节,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混杂在雨声和远处城市的嗡鸣中。当她还在上小学的音乐课时。那时她还不用扮演“完美的长崎素世”,只需要单纯的做自己就好。她会和父亲一起做家务的时候唱歌,调子跑得离谱,母亲却总是笑着说“素世的声音很温暖”。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再唱歌了?是从父母离婚后?是从她决定要成为“不让母亲担心的女儿”开始?还是从她发现,只要表现得足够完美、足够体贴、足够善解人意,就能获得周围人的喜爱和认可那天起?素世停下哼唱。她转身,走回钢琴旁,但没有坐下,而是拿起了那把贝斯。比起低音提琴,贝斯显得笨拙而陌生。她生涩地将背带调整到合适的位置,将琴抱在怀里——这个姿势依然不自然,但她强迫自己适应。手指按上琴颈,拨片触弦。第一个音符响起,低沉,粗糙,充满瑕疵。但素世没有停。她闭上眼睛,不去想指法是否正确,不去想声音是否干净,只是专注于手指与琴弦的接触,专注于那通过琴身传来的细微震动。一下,两下,三下。窗外的雨声仿佛成了伴奏。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左手食指指腹已经被琴弦压出一道深红的痕,隐隐作痛。但她没有放下琴。为了维护乐队的存在,她需要最起码拥有能够上台表演的技术,并且,她不希望自己成为第二个被立希指出技术问题的存在。素世的手指再次拨动琴弦。这一次,她尝试更加高级的技术。-----------------睦的房间没有开灯。书桌角落一盏陶瓷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照亮桌面上摊开的园艺杂志、几包种子,以及一个浅绿色的陶瓷小花盆。窗外的雨声规律而持续,像大自然设定的白噪音。睦坐在书桌前,写完功课,睦放下笔,却没有合上笔记本。她看向窗外,雨幕中的庭院一片朦胧,只能看见近处几株灌木的轮廓和远处路灯晕开的光团。那个周六,柒月朗读灯的文字时,那种平静而温柔的声音仍能够出现在她的脑海里。睦不太擅长用语言表达感受。但当她听到那些文字时,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那种将无法说出口的东西,寄托在别处的感觉。对她来说,那些无法说出口的东西,被寄托在黄瓜植株的叶脉里,寄托在吉他琴弦的震动中,寄托在安静观察的视线里。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睦拿起来看。是乐队群组的消息。柒月发送了提醒大家明天记得按时到录音室的消息。打出了解。然后发送。她看着自己的消息出现在屏幕上,简洁得近乎冷漠。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今天祥子傍晚送她回家是这么说的:“小睦的黄瓜真的很好吃哦!柒月也这么说!等下一次黄瓜成熟的时候,我希望能让乐队里的其他成员也能尝到。”祥子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雨天的阴霾。睦当时点了点头用“嗯”来回答。睦拿起手机,点开与柒月的私聊窗口。她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手指悬在屏幕上。想说什么呢?想说“谢谢”?但柒月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想说“谢谢你觉得我种的黄瓜好吃”?但会不会有些奇怪、想说“灯的歌词,让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但具体是什么事情,她自己也不太清楚。最终,她只是输入了两个字:「晚安。」-----------------立希的房间充斥着节奏。不是音乐,而是雨声——密集的雨点敲打着公寓楼外墙和窗户,噼里啪啦,忽急忽缓,形成一种粗糙而原始的韵律。她盘腿坐在地板上,面前摊开一本厚厚的活页笔记本,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笔记本上不是乐谱,也不是作业。而是文字。准确地说,是从周六开始,她凭记忆断断续续记录下来的、灯笔记本上的句子。“今天,教室窗框又把天空切成了四方形。”“喉咙深处有什么在成形,是温热而柔软的形状。”“我坐在位子上,感觉自己是水族箱里的一块石头。”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因为记忆模糊而空缺,但她尽可能地把能想起的都写了下来。写完之后,她盯着这些句子看了很久,眉头紧锁,紫色的眼眸里满是困惑和烦躁。,!她还是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祥子和柒月如此看重这些文字,不明白为什么一个连唱歌都做不到的人,能被认定为主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像做阅读理解一样分析这些看似破碎的句子。但另一方面——她确实记住了。不仅仅是记住,这些句子像某种顽固的耳虫,在她脑中反复回响。尤其是那句“想要成为人类”。每次想起,她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奇怪的、让她不舒服的感觉。“开什么玩笑。”立希低声自语,用力合上笔记本,把它扔到一边。她站起身,走到房间角落。她打开手机,播放音乐沉浸在音乐当中……音乐并不能平复立希的内心。立希摘下耳机。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雨声重新涌入耳中。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条缝。湿冷的空气涌进来楼下街道空荡荡的,偶尔有车辆驶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唰啦声。周六那天,柒月对大家说“路上小心。”很平常的告别。但柒月看着她的眼神,和平常有点不一样。仿佛在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为什么着急,没关系。但怎么可能没关系?乐队需要主唱,主唱需要唱歌,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逻辑。如果灯做不到,就应该找能做到的人。优柔寡断、感情用事,只会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可是……立希关上窗户,重新走回房间中央。她没有再碰手机,而是捡起那本被她扔开的活页笔记本,重新翻开。这次,她没有看那些句子,而是从笔筒里拿出一支红色记号笔。她开始在句子上画线。不是分析,不是注解,只是单纯地用红笔划过那些触动她的词语红色的线条在纸页上蜿蜒,像血管,像裂痕。画到最后一页,笔尖停在“想要成为人类”这几个字上。立希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红色记号笔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她没有画线。而是在这行字下面,用很小的、几乎看不清的字迹,写下一句话:「那就唱出来啊。」写完,她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样,猛地合上笔记本,把它塞进书架最底层,用几本厚重的乐理书压住。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戴上耳机,点开afterglow最新的live录像。音乐炸开的瞬间,世界重新被节奏和旋律填满。live的一切都很完美,很专业,很“乐队”。这才是乐队该有的样子。但不知为何,今天那熟悉的鼓点却无法像往常一样,将她心中那丝烦躁完全驱散。或者说,多了点什么她不愿承认的、让她分心的杂音。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立希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已经不早了。明天周三,第二次乐队练习。她关掉视频,摘下耳机,准备洗漱睡觉。但就在起身前,她鬼使神差地,又打开了le,点进了乐队的群组。里面是柒月发送的提醒乐队的大家记得准时到录音室的消息。立希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简要的回复,随后关上手机。-----------------灯的房间只开着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书桌的一角,其余空间沉在温柔的黑暗里。窗外,雨已经下了一整个傍晚,此刻终于变成细密的、几乎听不见的淅沥声,像天空在轻声叹息。灯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个绿色的笔记本。但今天翻开的那一页,不是她平时写的那种片段式的观察和感受,而是——模仿。她在模仿“歌词”的格式。从周六晚上开始,她就在尝试。将那些散乱的句子重新排列,考虑押韵,考虑节奏,考虑每一行的长度。就像在做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需要计算字数、音节、情感起伏的曲线。但写出来的东西,读起来很怪。工整,却死板。押韵,却做作。像是把活生生的蝴蝶钉在标本板上,虽然美丽,却失去了生命。灯放下笔,叹了口气。她看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细细的痕,对面的公寓楼窗户大多暗着,只有零星几扇还亮着灯,在雨幕中晕开朦胧的光团。那天晚上,祥子的“人间になりたいですわ~!”祥子转身对她说的话:“在这里的话,怎么叫都没问题。”“把这些话喊出来,它们就不会再堵在心里了。”“当你写下‘想要成为人类’的时候,你已经是在‘成为’的路上了。”那些都成为了灯宝贵的记忆。灯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纸页。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喊出那句话的了。只记得风声,心跳声,喉咙的紧绷感,以及那句细弱的、颤抖的“想要成为人”脱口而出后,胸口的某种坚硬的东西,似乎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作为“能唱歌的主唱”,只是作为高松灯,试着发出声音。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灯拿起来看,是乐队群组的消息。柒月发送的消息。她看到了立希的熊猫头像椎名同学……那个在录音室里皱眉看着她,在咖啡店里说出“这不是完全没有练习吗”“主唱是乐队的门面吧”的立希同学。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害怕她的直接,害怕她的质疑,但也隐约明白——那些话语的背后,是对乐队的认真,是对音乐的尊重。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与立希的聊天框里打字。删删改改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去:「椎名同学,我会加油的。」发送后,她紧张地盯着屏幕,等待回应。但立希没有回复,也许立希同学的作息要比自己好不少。灯放下手机,心里有些失落,但也松了一口气。她推开窗户一条缝,湿润的夜风立刻涌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雨几乎停了,只有屋檐还在滴水,滴答,滴答,节奏缓慢而安宁。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张开了嘴。尝试着唱出歌词,虽然细弱,虽然断续,但确确实实地,振动了空气。乐队的大家,都在看着她。没有期待“完美的主唱”,只是看着“高松灯”这个人。灯重新看向窗外。远处,东京塔的灯光在雨后清澈的夜空中闪烁,像一枚巨大的、温暖的橙色星星。她忽然想:也许,“成为人类”不是某个终点,不是某天突然达成的成就。-----------------starry的地下空间里,虹夏刚送走最后一批检查设备的乐队成员。她站在略显空旷的观众区中央,手里拿着清洁喷雾和抹布,环顾着这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空间。舞台上的设备已经罩好防尘布,灯光熄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安全灯和吧台区域的照明还亮着。虹夏走到墙边,那里贴着一张崭新的“结束乐队”排练时间表,是昨晚她熬夜用彩色马克笔仔细绘制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虹夏擦擦手,掏出手机。是乐队群组的新消息。喜多郁代:大家!我今天练习的时候发现第二节主歌的吉他部分有个和弦转换总是卡顿,能麻烦凉前辈和波奇酱明天帮我看看吗?山田凉:可以。顺便看看波奇的新歌词。后藤一里:……我、我会努力的。虹夏笑着打字回复。伊地知虹夏:没问题!明天大家都要加油哦!对了,波奇酱,歌词不用太着急,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就好!(▽)发送完毕后,她随即点开了另一个聊天窗口——与柒月的私聊。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周日下午,柒月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照片拍得不错。下次有机会,听听你们的练习。」虹夏咬了咬下唇,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悬停。她其实有很多话想说,想谢谢他周日下午特地赶来帮忙拍照,想请教他关于乐队第一次自主录音该注意什么甚至想随口聊聊今天姐姐星歌又因为某个乐队调音太吵而发脾气的趣事。但最终,她只是慢慢删除了已经打好的半行字,退出聊天窗口。“虹夏——!楼上浴室的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你来帮我看看!”姐姐星歌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带着一贯的、不耐烦中藏着依赖的语气。“来啦来啦!”虹夏立刻回应,将手机塞回口袋,小跑着上楼。然而在帮助姐姐检查热水器的间隙,在准备两人简单晚餐的切菜声中,在收拾厨房时哗哗的水流声里柒月那句“照片拍得不错”总会不经意地浮现在脑海。虹夏想起周日下午,柒月站在灰墙前调试手机参数时专注的侧脸想起最后他看着那张跳跃照片时,脸上罕见的、真实而温和的笑意。那不是客套的笑容。虹夏能分辨出来。她将洗好的碗擦干,放进橱柜,忽然想起什么,又掏出手机,快速点开相册。那张跳跃的照片在屏幕中央展开。四个身影在空中展开,手牵着手,表情各异却奇异地和谐,虹夏突然觉得有些后悔,没能拍下四人与柒月的合照。虹夏盯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长按,选择“设为主屏幕壁纸”。屏幕暗下去,又亮起。照片成为了她每次打开手机都会看到的画面。窗外的雨声渐密。虹夏走到窗边,看着下北泽街道上逐渐亮起的霓虹在雨水中晕开模糊的光斑。她忽然很想告诉柒月,这张照片对她、对“结束乐队”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一张宣传照,更像是一个承诺的视觉证明指尖再次触碰手机,但最终,她只是点开天气预报,确认明天是晴天。“明天乐队练习,要更努力才行。”她轻声对自己说。毕竟,既然被期待着,就不能辜负那份期待,不论是来自乐队成员,来自starry的舞台。,!-----------------后藤一里的房间,壁橱深处。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散发出有限的光明,将波奇和她膝上的笔记本笼罩在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光圈里。壁橱门外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妹妹二里的笑声、母亲催促父亲去洗澡的喊声那些属于“正常家庭生活”的声响,被房间门和橱门过滤后,变得模糊而遥远。此刻,波奇的整个世界,只有眼前这本摊开的牛皮笔记本。歌词。新歌词。从周日晚在咖啡馆听到凉的那番话后,这两个字就像刻在了她的大脑皮层上,时刻发着灼热的光。“把你自己真正想写的东西,写出来。”“不要再去顾虑别人,写出这种无聊的歌词了。”“要是放弃了自己的个性,就跟死去没两样。”凉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与之一起浮现的,还有柒月最后那句平静的补充:“如果那样的歌曲,能成为结束乐队独一无二的风格,不是挺好吗?”独一无二……我的风格……波奇盯着空白页面上自己昨天写下的几个标题草稿,又全部用力划掉。《在深海中等待黎明》——太中二了。《壁橱与宇宙的联结》——这是什么鬼。《献给所有不敢按下发送键的人》——暴露了暴露了绝对暴露了!“啊啊啊……”她抱住头,在壁橱里扭动。写不出来。不,不是写不出来。是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会立刻被脑内那个严厉的审查官否定“这太阴暗了!”“这根本没人想听!”“你这样写会被觉得是怪人的!”“丰川老师看了肯定会失望的!”“丰川老师……”波奇动作一顿,慢慢坐起身。说起来,线下见到丰川老师的脸完全没有海报上或v里那种完美的疏离感,在咖啡馆温暖的灯光下,样子好像也没有那么……骇人?尤其是他低头喝咖啡时的样子。还有最后他将那张消费小票递给自己,委托她“监督”凉还钱时,嘴角那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恶作剧般的笑意。丰川老师……其实并不是那么可怕的人?这个念头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或者说,可怕依然是可怕的——那种专业层面上的、让人自惭形秽的才华高度,依然让波奇光是想起就想要土下座。但除此之外的柒月,在starry帮忙拍照的柒月,在咖啡馆安静旁听的柒月,会在雨夜发消息提醒人注意保暖的柒月……好像……也是个会普通地关心别人的人?波奇猛地摇头,把这个“大不敬”的想法甩出去。神明怎么能用“普通”来形容!但思绪一旦打开,就收不住了。她想起凉说的:“大家之所以把作词拜托给你,是因为觉得波奇你写出来的东西,才会是‘波奇的歌词’。”我的歌词……波奇的目光重新落回空白页面。如果……不去想“乐队需要什么样的歌”,不去想“听众喜欢什么样的歌”,甚至不去想“凉前辈和虹夏前辈期待什么样的歌”……只是写下,此时此刻,蜷缩在壁橱里的后藤一里,最想说的话。最真实的,哪怕丑陋、扭曲、见不得光,但绝对真实的话。铅笔尖颤抖着,触碰纸面。第一笔划下去时,手指僵硬得不像自己的。但很快,第二笔,第三笔……词语开始流淌,不再是那种刻意的、积极向上的口号,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私密的东西。她写得很慢,涂改很多,有时写下一整段又全部划掉重来。时间在笔尖与纸面的摩擦声中流逝,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背景音。当时间抵达凌晨,波奇终于停下笔。笔记本上多了三页密密麻麻、满是涂改痕迹的文字。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波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像跑完一场马拉松般虚脱,但胸腔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她拿起手机,下意识点开与柒月的聊天窗口,空空如也,他们从未单独发过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想告诉谁。想告诉凉前辈“我好像写出了一点真实的东西”,想告诉虹夏前辈“我没有偷懒我真的在努力”甚至……想告诉那个只是安静存在就让她感到压力的丰川老师,“您看,我好像找到了一点方向”。但最终,她只是拍下了那三页歌词的照片,然后发给柒月后藤一里:[图片]后藤一里:丰川老师,这是初稿……还很乱。明天能请您看看吗?几乎是在消息显示“已送达”的瞬间,波奇就后悔了,想要撤回。但柒月的回信比她动作更快。柒月:很有波奇的风格呢,辛苦你了。波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退出聊天窗口,脸上挂起阴暗的微笑。,!手机屏幕暗下去前,她瞥见了主屏幕上“吉他英雄”频道的数据——订阅数:39,102。比上周增加了不到两百。但她忽然觉得,那个数字,好像没那么重要了。至少今晚,此刻,在这个只属于她的壁橱里,她写下了一些比“点赞”和“播放量”更真实的东西。窗外的雨几乎停了。波奇在壁橱中蜷缩起来。闭上眼睛前,她脑海中最后闪过的,是周日傍晚路灯下,柒月将小票递给她时说的那句话:“等到什么时候,你感觉凉前辈快要‘忘记’还钱这回事了,就把这张小票,摆在她面前。”丰川老师……其实也是个会开玩笑的人啊。-----------------而在这雨夜尽头,东京的九处屋檐下,几位少女各自怀揣着不同的心思,在梦与醒的边缘,度过这一天。初音在安排的公寓里,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窗外雨势渐弱,她眼中映着都市的光,心里默念着五天后那个即将到来的舞台。辉夜在奢华的四宫宅卧室,枕边手机屏幕早已暗去,她却仍在被褥下辗转,回味着那句“明天学校见”带来的期待。素世在空旷的客厅里,将贝斯轻轻放回琴盒,指尖的微痛和心底那丝陌生的充盈感交织。睦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渐息。想着祥子的笑容和柒月的肯定,沉入安稳的睡眠。立希在寂静的公寓房间,回复灯的le。那句“那就唱出来啊”在入睡前的模糊意识里,轻轻叩击着她的心房。灯在只开着小夜灯的房间,将绿色的笔记本抱在胸前。她想着步道桥上的风,想着祥子的话,想着明天,慢慢闭上眼睛。虹夏在starry楼上的小房间里,检查完明天乐队练习要用的鼓棒后,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张跳跃的照片,然后满足地关灯躺下。波奇蛄蛹回自己的被窝,手指无意识地触碰着那本笔记本。梦境中交替出现自己对于明天的遐想。祥子抱着柒月送给她的企鹅玩偶沉睡着,嘴角带着无意识的微笑,梦里或许是乐队完整的演奏,或许是家人围坐的餐桌,又或许,只是这样一个安稳的、有柒月在身边的雨夜。雨彻底停了。寂静笼罩了东京。夜空之上,云层散尽,星辰显现,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庞大都市里,无数个微小而珍贵的瞬间,以及那些在各自角落、怀着忐忑与期待、笨拙却坚定地试图发出声音的年轻生命。:()综漫:为苦来兮苦献上美好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