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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风暴前夕伯府定策（第1页）

酉时初刻（下午五点），天色已然向晚。勇毅伯府的书房内，并未如常早点起灯烛，只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映照出何宇凝坐沉思的身影。他保持着从宫里回来的姿势，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冰凉的桌面。那封《兴学疏》的底稿，就摊开在面前，上面的字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早已刻在他的心里。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角落那座西洋进贡的自鸣钟，发出规律而清晰的“滴答”声，更衬得满室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特有的陈旧气息，但也隐隐夹杂着一丝山雨欲来前的紧绷。何宇的思绪，还停留在下午面圣之后。夏景帝的态度，比他预想的更为深沉难测。没有立即驳斥，也没有明确支持，只是那样平静地听取了他的简要陈述，然后便让他退下。这种“留中不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极高明的政治手腕。皇帝在权衡，在等待，在看各方势力如何表演，然后再做出最符合帝王利益的决断。“西洋诸国……船坚炮利……重实学、格致用……”何宇在心中默念着奏疏里的关键词。他知道，这些字眼对任何一个有危机感的君主，都会产生触动。但触动之后，是选择变革，还是选择维护现有的、看似稳固的秩序，则取决于皇帝的魄力、智慧以及他所面临的权力格局。夏景帝有魄力吗？从他能顶住压力，重用自己这个“幸进”之臣北伐来看，是有的。但他也同样需要平衡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尤其是以忠顺亲王为首的保守派。这一次，《兴学疏》直接挑战的是士大夫安身立命的根本，触动的是比军功利益集团更为庞大、也更为顽固的意识形态堡垒。皇帝不可能不慎重。“伯爷，”书房门外传来老管家何福小心翼翼的声音，“芸二爷和冯大爷来了，正在花厅等候。”何宇从沉思中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内那股混杂着期待、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情绪压下。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随意的靛蓝色家居直裰，沉声道：“请他们到书房来。另外，让厨房备几样清爽小菜，一壶梨花白，送到外间小厅。”“是。”何福应声退下。不多时，书房门被推开，贾芸和冯紫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贾芸今日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雨过天青色绸缎直裰，面色沉稳，但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冯紫英则是一身利落的箭袖骑装，外罩玄色斗篷，风尘仆仆，眉宇间却是一贯的张扬洒脱，只是此刻也添了几分郑重。“宇大哥！”冯紫英进门便拱手，声音洪亮，“刚从京营回来，就听说你上了道了不得的折子，如今满京城都炸开锅了！怎么样？皇上那边……”贾芸则更为细致，他先飞快地打量了一下何宇的神色，见他虽然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有着沉淀下来的锐利光芒，心下稍安，也拱手道：“伯爷。”何宇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指了指窗下的两张花梨木扶手椅：“坐。福叔，看茶。”三人落座，小厮奉上热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并仔细地掩好了房门。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因另外两人的到来而变得不同。“皇上什么也没说。”何宇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奏疏留中，对我今日面圣，也未置可否。”冯紫英浓眉一挑：“留中？这……这是何意？是福是祸？”贾芸沉吟道：“留中不发，即是暂不表态。皇上这是在观望，既是在看朝臣们的反应，也是在……考验伯爷您。”何宇赞许地看了贾芸一眼。经过这几年的历练，贾芸早已不是那个在贾府夹缝中求生存的旁支子弟，其眼界和心思缜密程度，已远超常人。他点头道：“芸哥儿说得不错。皇上是在权衡。这道奏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现在，我们要看的，就是这潭水底下，会冒出些什么来。紫英，你消息灵通，外面现在情形如何？”冯紫英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抹了把嘴，说道：“嗨！别提了！我回来的路上，就听见好几个茶馆里吵得不可开交。翰林院、都察院那帮老学究，个个捶胸顿足，说什么‘斯文扫地’、‘国将不国’。我认识的两个御史，下午就躲在家里奋笔疾书，看样子弹劾的折子是少不了了。忠顺亲王那边就更不用说了，听说下午他府上的轿子就没停过，进进出出都是些穿着道学先生模样的人，肯定没憋好屁！”他的描述生动而略带粗俗，却精准地勾勒出朝野上下的震动景象。何宇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他看向贾芸：“我们这边呢？‘速达通衢’和‘玉楼春’可受到波及？”贾芸坐直了身子，汇报道：“回伯爷，目前还好。一些士子文人聚集的茶楼酒肆，确实有些非议，甚至有个别狂生扬言要抵制‘玉楼春’，说咱们那是‘奇技淫巧’、‘蛊惑人心’之地。不过，咱们的生意根基，更多的是在市民商贾和普通官员之中。这些人对八股取士本身就有复杂看法，对新奇事物接受度也高。加之伯爷您有北疆军功打底，民间声望不俗，所以虽有议论，但尚未形成大规模的抵制风潮。我已经吩咐下去，各店铺伙计谨言慎行，不得与客人争执，做好分内之事即可。物流网络运转正常。”，！何宇微微颔首。商业基础是他推行想法的底气之一，只要基本盘不乱，他就有周旋的余地。“做得对。非常时期，稳定压倒一切。生意上的事，芸哥儿你多费心，务必稳住。这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将来办学的重要财源。”“伯爷放心，芸晓得轻重。”贾芸郑重应下。冯紫英插话道：“宇大哥，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那帮老腐儒攻讦吧？要不要我找几个相熟的勋贵子弟，也造造声势？或者，让我家老爷子在军中……”何宇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扫过两位最核心的盟友，语气沉稳而坚定：“不，紫英，这一次，我们不能靠鼓噪，也不能指望勋贵集团能在此事上给我们太多直接支持。军中重实务，或许有将领内心认同，但让他们公开为‘新学’张目，去对抗整个文官体系和清流舆论，几乎不可能。皇上也不会乐见文武勾结，介入这等‘道统’之争。”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墙壁上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前，这幅图是他根据记忆和这个时代有限的地理知识重新绘制的，虽不精确，却足以开阔眼界。他指着地图上浩瀚的海洋和隐约的异域轮廓，沉声道：“这一次，我们面对的，不是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而是观念上的壁垒，是延续了千百年的思想惯性和利益格局。想要打破它，靠小聪明、靠关系、甚至靠金钱，都是不够的。”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二人：“我们必须正面迎战。要在皇上和天下人面前，堂堂正正地阐明我们主张的道理！要让所有人看到，‘实学’并非异端邪说，而是强国富民的必经之路！要让那些抱残守缺之人，在道理上无可辩驳！”冯紫英被何宇话语中的气势所慑，愣了一下，随即摩拳擦掌：“宇大哥，你说怎么干？我冯紫英虽然读书不多，但就佩服你这股子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劲儿！”贾芸也感到心潮澎湃，但他想得更深一层：“伯爷，若要正面迎战，恐怕免不了一场御前廷辩。届时，忠顺亲王等人必然群起而攻之，我们需要做好万全准备。不仅要理直，还要气壮，更需言辞得当，避免授人以柄。”“芸哥儿所言极是。”何宇走回书案后，从一叠书中抽出一本《朱子语类》和一本《大学衍义》，“他们必然会从孔孟之道、朱子之学来攻击我们。那我们，就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他翻开《朱子语类》，指着其中一段说道：“朱熹言‘格物致知’，何为物？天下万事万物皆是物！格物，便是探究事物的道理。这与我们提倡的格物之学，有何本质区别？只不过他们格的是心性之理，我们格的是自然万物、经世实用之理！道并行而不相悖！”他又拿起《大学衍义》：“还有这‘修齐治平’，治国平天下，空谈道德性命可行吗？需的是实实在在的才能！不懂算术，如何理财？不懂地理，如何安边？不懂工巧，如何利民？我们提倡实学，正是为了更好地‘治国平天下’，这难道不是最大的忠君爱国？”何宇的声音不高，却句句斩钉截铁，引经据典，将新学的合理性牢牢锚定在儒家经典的原意之上。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理论武器。他知道，在这个时代，完全抛开儒家经典另起炉灶是死路一条，必须“托古改制”，在传统的话语体系内，为自己的新思想找到合法性依据。冯紫英听得两眼放光，他虽然不太懂那些深奥的经典，但觉得何宇说得极有道理，一拍大腿：“妙啊！宇大哥！就这么干！看那帮老家伙还怎么胡说八道！”贾芸也深深点头：“伯爷思虑周详。如此，我们便站在了道理一边。届时廷辩，伯爷只需沉着应对，引据经典，阐明利害，皇上圣明，自有决断。”何宇点点头，神色却并未放松：“理论准备固然重要，但还需提防对方狗急跳墙。紫英，你人面广，京营、五城兵马司乃至市井之中，都有朋友。这段时日，要辛苦你和你信得过的兄弟，多留意京城动静，特别是伯府周边和‘速达通衢’、‘玉楼春’等重要产业附近，若有可疑人物或事端，及时应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冯紫英胸膛一挺，肃然道：“宇大哥放心！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安排，定不叫宵小之辈有可乘之机！”他性子急，说完便起身拱手，风风火火地出去布置了。书房内只剩下何宇和贾芸两人。何宇看着贾芸，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芸哥儿，外面的风浪，我来挡。但家里这一摊子，特别是我们的商业根基，决不能乱。这不仅关乎钱财，更关乎无数靠着我们吃饭的伙计的前程，关乎我们未来做事的底气。你心思细，行事稳，交给你，我放心。”贾芸感受到何宇话语中的沉重信任，起身深深一揖：“伯爷知遇之恩，芸没齿难忘。芸必竭尽所能，稳住后方，绝不让伯爷有后顾之忧！‘速达通衢’和‘玉楼春’，只会越来越好！”何宇走上前，拍了拍贾芸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这时，老管家何福在门外轻声禀报，酒菜已备好。何宇朗声道：“摆到外间吧，我与芸哥儿小酌两杯。”两人移步外间小厅，简单的四样小菜，一壶温好的梨花白，灯烛也已点亮，驱散了傍晚的昏暗，带来一丝暖意。对坐小酌，何宇不再谈朝堂风云，而是问起“速达通衢”各地分号的运营细节，问起“玉楼春”新菜品的反响，问起手下伙计们的近况。贾芸一一作答，条理清晰。听着贾芸沉稳的汇报，看着窗外彻底暗下来的天色，以及伯府各处次第亮起的灯火，何宇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知道，前路必定艰险，弹劾的奏章会像雪片一样飞来，廷辩之上将是唇枪舌剑。但此刻，他有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有稳固的根基，有清晰的目标，更有超越这个时代的见识作为底气。这风暴，既然不可避免，那便让它来得更猛烈些吧！他倒要看看，这沉积千年的淤泥，能否挡得住他这枚力求破局的顽石！夜色中的勇毅伯府，如同一艘整装待发的巨舰，锚已拉起，帆将张满，准备驶入那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惊涛骇浪之中。而舵手何宇，眼神清明，心意已决。：（）铁血红楼：忠勇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