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昭循循善诱:“你不妨给大傢伙儿讲讲,你印象里的白晓薇,究竟是个怎样的孩子。
以及,那日你与吴氏重逢,为何会因为她可能被送回,而感到『委屈和气愤。仅仅是因为她乖巧吗?”
冯氏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云昭的用意。
她定了定神,重新开口:“云司主问得在理。
赵嵐县的慈幼院,当年虽有官府拨些微钱粮,但送来的孩子实在太多,且不少身有残疾或重病。
我们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直不起腰,能记住每个孩子的名字就不错了。”
“但要问我为什么独独对薇薇印象深刻,原因说来也简单。”
冯氏眼中流露出回忆的微光,语气复杂,“这孩子,自小就是个美人胚子,粉雕玉琢的,比年画上的娃娃还漂亮。
这倒是其次,最难得的是她那性子……真是乖巧得让人心疼。
说话软声细语,小嘴像抹了蜜,总能说到人心坎里。
有时候我们做活累了,或是遇到什么烦心事,脸色不好,她那么小个人儿,竟能敏锐地察觉出来。
还会蹭过来,用小手给你捶捶腿,说『桂姐辛苦啦,『桂姐別难过。”
她嘆了口气:“这样漂亮、乖巧、贴心的孩子,慈幼院里上上下下,从看门的瘸腿老刘到灶上脾气火爆的张婆子,没有人不喜欢她。
而且,她身体一直很健康,送来时的记录写的是『父母双亡。
並非因残疾或重病被弃,这在我们院里,算是『上等的孩子了。
所以当年林老爷夫妇来挑人,一眼就相中她。
我们虽不舍,但也替她高兴。她被接走那天,院里好多孩子都哭了,捨不得她。”
一直静静旁听的苏凌云,初闻这段往事时,同样满是惊讶。
此刻听著冯氏的描绘,眼中却浮现出深切的恍然与苦涩。
林静薇確实就是这样的人。
当年她被母亲从江陵接回苏府,不过九岁稚龄,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內,贏得闔府上下的喜爱。
上至执掌中馈的母亲,两位正值少年的兄长,下至各房的弟弟妹妹、管事僕役,她总能恰到好处地展示自己的“好”。
她会记得母亲喜欢的茶点,適时奉上;
会在兄长读书疲倦时,“无意”送去清心明目的羹汤;
会拉著堂弟妹们玩耍,將自己不多的好东西“大方”分享;
对待下人,也从不高声斥责,永远是温言细语。
偶尔还会替她们在母亲面前说几句“好话”。
林静薇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討好与经营,让苏凌云这个真正的嫡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显得格格不入,甚至被衬得“孤傲”、“不懂事”。
云昭听著,目光缓缓转向跪坐在那里、表情古怪沉寂的林静薇。
她开口道:“冯氏对白晓薇的印象,诸位已听分明。
想必大家此刻,更迫切想知道吴氏手札中,究竟记载了什么內容,竟让一位母亲不惜想將养育了四年的孩子送还慈幼院。”
她转向白羡安:“白大人,吴氏手札內容冗长,我已命人提前將关键部分摘录成册。
现请主簿当堂宣读,以证其详。”
白羡安早已看过那摘录副本,此刻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他从案几上拿起一叠抄录工整的纸张,递给身旁的主簿:“一字一句,念清楚。”
主簿躬身接过,展开纸张,以平稳无波的声调开始诵读,然而那內容,却字字惊心:
“永和十三年,四月初五。薇薇到家已半月,这孩子极乖巧,夜间竟知为我和夫君端来洗脚水。夫君感动不已,私下对我说,往后即便我们有了亲生子,也定要善待薇薇,视如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