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初秋,宫中银杏已开始染上金边。永徽帝坐在甘露殿西暖阁的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奏疏,目光却落在庭院里那株百年银杏上。这树是他祖父宣宗皇帝当年亲手所植,如今已是亭亭如盖。时光啊,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流走了。“陛下,礼部尚书裴大人求见。”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宣。”永徽帝放下奏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礼部尚书裴文矩是个清瘦儒雅的老臣,今年六十三岁,在礼部任职已有二十载。他趋步入内,行礼后恭谨地呈上一份厚厚的册文:“陛下,册立皇后大典的各项仪程、礼器清单、祭文初稿均已拟就,请陛下御览。”永徽帝接过,却不急着翻开,只问道:“裴卿,依你之见,朕此时册立皇后,朝中可会有异议?”裴文矩略一沉吟,坦然道:“回陛下,若在十年前,或许会有言官上疏谏阻,言太子生母虽贵,然非原配正宫,册立恐违礼制。但如今……”“如今如何?”“如今太子殿下监国理政已近三载,处事沉稳,朝野归心。太子妃陈氏入东宫二十六年,诞育皇嗣,抚育诸子,德行昭彰。且自先皇后王氏薨逝后,中宫虚位已达十一年之久。”裴文矩言辞恳切,“陛下此时册立,既全夫妇之义,又固国本之基,实乃顺天应人之举。老臣以为,朝中纵有微词,亦难成气候。”永徽帝闻言,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这个裴文矩,倒是把话说得透彻。他翻开册文,看着那些工整的楷书。祭天告庙的仪程、册封的吉日吉时、皇后的冠服规制……一桩桩、一件件,都按照最高规格来准备。永徽帝看得仔细,偶尔用朱笔在某处批注几个字。“陛下,”裴文矩见皇帝看得认真,又补充道,“按制,册立皇后当大赦天下。刑部与大理寺已拟定了可赦免的罪囚名单,除十恶不赦者外,徒刑以下皆可减等或释放。”永徽帝点点头:“赦免之事要慎重,让刑部再仔细核一遍。至于庆典耗费……”他顿了顿,“不必过于奢靡,但也不能失了皇家体面。这些年国库丰盈,该花的钱还是要花,只是要让百姓知道,这不是朕为了个人享乐。”“陛下圣明。”裴文矩由衷道。这位皇帝执政三十余年,在花钱上向来有度,该省时一文钱掰成两半花,该花时却从不吝啬。这种务实作风,早已深入朝堂骨髓。永徽帝批阅完毕,将册文交还裴文矩:“就按此准备吧。吉日定在九月初九,重阳佳节,也讨个好兆头。”“臣遵旨。”裴文矩退下后,永徽帝独自坐在暖阁里,又陷入了沉思。册立陈氏为后,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桓已有数年。之所以迟迟未决,一是确实有些顾虑礼法——陈氏虽为太子生母,但毕竟不是他登基时的原配。原配王皇后出身太原王氏,温良贤淑,可惜体弱多病,十年前便薨逝了。二是他想再观察观察,看看这个儿媳是否真的担得起一国之母的重任。如今看来,是时候了。太子袁昶今年三十八岁,监国理政已愈发成熟。去年江淮水患,太子亲自调度赈灾,处置得当,赢得了朝野赞誉。几个皇孙也都健康聪慧,尤其是皇嫡孙袁澈,今年刚满三岁,粉雕玉琢的,甚得他欢心。这江山后继有人,他肩上的担子也该慢慢卸下了。而陈氏……永徽帝想起那个总是温婉沉静的女子。她出身江南陈郡陈氏,虽非顶级门阀,却是书香世家。当年选太子妃时,他从数十名闺秀中一眼看中她,就是看中她眼神里的那份从容与智慧。这些年来,她将东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太子尽心辅佐,对嫔妾宽和有度,对皇孙慈爱悉心。更难能可贵的是,她从不干涉朝政,也从未为娘家求过一官半职。这样的女子,堪为天下母仪。“陛下,该用午膳了。”内侍的声音将永徽帝从思绪中拉回。“送到这儿来吧,简单些。”永徽帝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午后召太子妃到御花园赏菊,朕有几句话要与她说。”“遵旨。”---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黄的如金,白的似雪,紫的若霞,一簇丛、一簇簇,在秋日阳光下开得热烈。永徽帝缓步走在花间小径上,身后跟着太子妃陈氏和几名宫人。陈氏今日穿着鹅黄色宫装,发髻简洁,只簪一支玉簪,显得素雅端庄。她落后皇帝半步,步履从容,眉眼间是惯有的温和。“这些菊花开得不错。”永徽帝在一丛墨菊前停下,“记得你父亲酷爱养菊,当年在东宫时,还曾送过几盆珍品?”陈氏微微躬身:“陛下好记性。家父确实爱菊,不过那些珍品多是托江南花匠培育,臣妾只是借花献佛罢了。”“你倒是谦虚。”永徽帝笑了笑,继续往前走,“朕听说,前几日澈儿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好了?”提起皇孙,陈氏眼中泛起温柔:“谢陛下关怀,已经痊愈了。太医说孩子阳气足,恢复得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就好。”永徽帝在一处亭子前驻足,“进去坐坐吧。”亭子临水而建,推开窗户便能看见太液池的粼粼波光。宫人奉上茶点后便退到远处,亭中只留皇帝与太子妃二人。永徽帝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缓缓开口:“朕已命礼部筹备,九月初九,册立你为皇后。”陈氏执杯的手微微一顿。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平静,起身便要行大礼。“坐着说。”永徽帝抬手示意,“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陈氏重新坐下,沉吟片刻,才轻声道:“陛下厚爱,臣妾感激涕零。只是……臣妾德薄,恐难当此大任。且先皇后……”“王氏薨逝已有十一年。”永徽帝打断她,“中宫不可久虚。你入东宫二十六载,言行德操,朕都看在眼里。太子需要一位稳重的母亲,皇孙需要一位慈爱的祖母,这后宫……也需要一位真正能主持大局的女主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氏脸上:“这些年来,你做得很好。不争不抢,不骄不躁,将东宫打理得妥帖,对太子辅佐有方。朕知道,有些时候你受了委屈,也从未抱怨过一句。这样的心性,正是皇后该有的。”陈氏眼眶微红,低下头:“臣妾只是尽本分而已。”“尽本分……”永徽帝重复着这三个字,语气感慨,“天下人若都能尽好自己的本分,何愁国家不治?你可知,朕为何选在此时册立?”陈氏想了想,试探道:“可是因为太子殿下已能独当一面?”“这是一方面。”永徽帝点头,“另一方面,朕也是想借此事,给朝野一个明确的信号。”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太液池上掠过的水鸟:“朕老了,精力大不如前。这些日子让太子主持常朝,便是让他逐步熟悉全盘政务。但储君毕竟是储君,名分未正,有些事做起来难免束手束脚。朕册立你为后,便是向天下宣告:太子地位稳固,继承大统乃顺理成章之事。如此,那些还在观望、甚至暗中摇摆之人,也该收收心思了。”陈氏听得心中凛然。她虽不涉朝政,但在宫中多年,岂会不知权力交接时的暗流涌动?皇帝这番话,是推心置腹,也是托付重任。“臣妾明白了。”她起身,郑重一礼,“臣妾定当恪守本分,辅佐陛下与太子,稳定后宫,绝不辜负陛下信任。”永徽帝转过身,看着她,眼中露出欣慰之色:“朕信你。只是……”他话锋一转,“做了皇后,肩上的担子会更重。后宫嫔妃、皇子公主、外命妇朝贺、年节祭祀……桩桩件件,都要你费心。可会嫌累?”陈氏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历经岁月沉淀的从容:“臣妾从入东宫那日起,便已做好准备。能为陛下、为太子、为袁氏江山尽一份心力,是臣妾的福分,何谈劳累?”秋风吹进亭中,带来菊花的清香。永徽帝看着眼前这个温婉而坚韧的女子,忽然觉得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想起父亲宣宗皇帝临终前的话:“皇帝难做,皇后也不易当。选对了皇后,便是选对了半壁江山。”如今看来,父亲说得没错。---九月初九,重阳佳节。洛阳城从清晨便笼罩在庄重而喜庆的气氛中。皇城内旌旗招展,仪仗森严。太极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着朝服,执笏板,静候大典开始。辰时三刻,钟鼓齐鸣。永徽帝着十二章衮冕,乘舆驾至太极殿。太子袁昶率宗室亲王、文武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礼乐声中,皇帝升御座。接着是宣读册文。礼部尚书裴文矩手持玉册,声音洪亮地诵读:“朕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恐不逮。中宫之重,实系国本。太子妃陈氏,出自名门,温恭淑慎,德备幽闲,允协母仪之望。自入东宫,恪守妇道,辅佐储君,抚育皇嗣,慈范昭彰。今特颁诏册立为皇后,正位中宫,以奉宗庙,以临天下。钦此!”册文宣读完毕,陈氏着皇后礼服——深青色袆衣,绘五彩翚翟纹,头戴九龙四凤冠,在女官引导下步入大殿。她步态端庄,神色沉静,虽已年近四十,但在这身华服映衬下,更显雍容大气。接册、授宝、谢恩……一系列礼仪庄重而流畅。当陈氏从永徽帝手中接过皇后宝玺的那一刻,殿中百官齐声高呼:“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声震殿宇。永徽帝看着跪在面前的皇后,又看向侧后方肃立的太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释然,也有淡淡的怅惘。这一册立,不仅是给了陈氏一个名分,更是为这个帝国完成了最后一块权力拼图。从今以后,太子地位将更加稳固,朝野人心将更加安定。而他,也可以真正开始考虑,如何将肩上的江山,平稳地交到下一代手中了。大典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册立礼成后,又进行了祭天、告庙等一系列仪式。直至午后,皇帝与皇后才回到后宫,接受嫔妃、皇子、公主及外命妇的朝贺。,!这一日,洛阳城解除宵禁,百姓可上街观礼。朝廷还下令在东西两市设粥棚,发放重阳糕,与民同庆。傍晚时分,永徽帝终于得闲,回到甘露殿。他卸下厚重的冕服,换上常服,只觉得浑身轻松。太子袁昶前来请安,父子二人在暖阁中对坐。“今日大典,办得周全。”永徽帝喝了口茶,看着儿子,“你母亲这些年来不易,日后要更加孝顺。”“儿臣谨记。”袁昶恭敬道,“今日见母亲受册,儿臣心中……”他顿了顿,眼中有些湿润,“儿臣替母亲高兴,也感念父皇恩德。”永徽帝摆摆手:“一家人,不说这些。倒是你,如今你母亲正位中宫,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这担子,可要扛稳了。”“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期望。”窗外,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宫中传来隐约的乐声,那是夜宴即将开始的征兆。永徽帝望着窗外景色,忽然问道:“昶儿,你可知朕为何选在重阳节行册立礼?”袁昶想了想:“重阳乃佳节,寓意长久。”“不错。”永徽帝点头,“朕希望这江山社稷长久,希望我袁氏国祚长久,也希望……”他看向儿子,“你们母子情深,夫妻和睦,都能长久。”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千钧。袁昶起身,深深一揖:“儿臣定当铭记父皇教诲。”永徽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去吧,去陪你母亲说说话。今日她最辛苦,也最该高兴。”太子退下后,暖阁中又恢复了安静。永徽帝独自坐在窗前,看着暮色渐浓。宫灯一盏盏亮起,将皇城点缀得如同星河落地。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自己登基时的雄心壮志,想起执政这些年来的种种艰难与成就,想起那些已经逝去的亲人、臣子……而今,他终于完成了又一件大事。册立皇后,稳定中宫。这不仅是给陈氏一个名分,更是给这个帝国一个明确的未来。“陛下,夜宴时辰将至。”内侍轻声提醒。永徽帝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吧。”他走出暖阁,步入渐浓的夜色中。前方宫殿灯火辉煌,乐声隐隐,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祥和的夜晚里,悄然铺展开来。而历史的车轮,也将载着这个已历五世的王朝,继续向前行去。:()三国:不是叉车王,我是仲氏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