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知道,那道本就虚幻的身影,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淡一点。
就像沙漏里的沙,正在无声地、不可逆转地流逝。
而他能做的,只是守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看著,试探著,等著。
等著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时刻。
等著一个可能永远没有答案的答案。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央视大楼依然灯火通明。
陈默望著那道光,忽然想起老人那天晚上眼中的光——那两颗极小、极亮的星。
他攥紧了拳头。
房间里,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依然静静地站在窗边,与他一同望著这片辽阔的、璀璨的、生机勃勃的夜色。
不知道怎么,陈默脑海中突然就想的很多。
比如编钟的“一钟双音”。
是在一次后期製作的间隙,他无意间翻到一篇关於曾侯乙编钟的学术论文。文章里说,这套青铜巨兽最惊人的秘密,不是它的恢弘,不是它的年代,而是——每一枚钟,都能发出两个不同的音。
敲击正中,是一个音。敲击侧边,是另一个音。两个音之间,相差三度,和谐共生,却又涇渭分明。
两千四百年前的工匠,在浇筑青铜的时候,就已经精確计算好了这一切。他们让同一件乐器,拥有了两张面孔。
陈默想著那几行字,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老人。
想起了他们之间这几些日子的光景——一个装糊涂,一个装陌生。一个用“小陈”的身份靠近,一个用“做梦”的方式试探。两个人站在同一扇窗前,望著同一片夜色,却各自敲击著各自的那一面。
正中是一个音,侧边是另一个音。
可它们来自同一枚钟。
这天傍晚,陈默照例站在窗边,爷爷照例在他身侧。
夕阳把天际染成曾侯乙编钟出土时的顏色——那种深埋地下两千年后,初见天光的铜绿。
“老爷子,”陈默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知道编钟有个秘密吗?”
老人微微侧头,等他继续说。
“一枚钟,能敲出两个音。”陈默说,“敲这儿是一个,敲那儿是另一个。听起来不一样,但它们……是同一枚钟发出来的。”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望著远方。
陈默也没有再解释。
他只是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或许就是这样。
一个人在明处敲,一个人在暗处听。一个音是“小陈”,一个音是“孙子”。听起来那么不同,可它们来自同一个源头,同一份血脉,同一种说不出口的、沉甸甸的东西。
两千四百年前的工匠知道这个秘密。
两千年后的他们,或许也正在慢慢明白。
窗外,编钟的清音不知道从哪里隱约传来。
那声音穿过暮色,穿过车流,穿过老人半透明的身影,落在陈默耳边。
两个音,一枚钟。
两个人,一份缘。
夕阳沉下去了,夜色漫上来。那道越来越淡的身影依然站在窗边,依然与他並肩。
谁都没有说话。
但或许,也不必说话。
“老爷子的身体,”他说,“变淡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沈熹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苏婉晴皱起眉,快速整理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