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天昊最近多了个毛病——发呆。他仰面躺着,两只小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肚皮上,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头顶那盏从不点亮的六角宫灯,目光空茫,小嘴微张。他娘李氏走过来,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心头软成一汪春水。“我们昊儿又在想事情呢。”她轻轻用帕子擦掉那汪口水,“这么小就会动脑子,将来一定是个聪明孩子。”张天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李氏脸上。那张脸近在咫尺,皮肤松弛,眼角细密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鬓边已有星星点点的白。丑。他娘年轻的时候应该不难看。眉眼的底子还在,只是被岁月磋磨得失了光泽。他见过库房里那面模糊的铜镜,镜中人影憧憧,他想象不出他娘二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大约不是现在这样,像一朵开得太久、忘了凋谢的花,花瓣边缘开始发黄发蔫,却还固执地挂在枝头。他爹更丑。张德福那张脸,张天昊每天被迫近距离观赏无数次。眉毛稀疏,眼角耷拉,腮帮子挂下来的肉像两只泄了气的面袋,胡茬永远刮不干净,青嘘嘘一片,亲过来的时候像砂纸打磨他的嫩脸。就这张脸,天天凑过来,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喊“昊儿”、“乖儿子”、“爹的心肝肉”。张天昊面无表情地承受着这一切。他有时候会想:我爹怎么这么老?他有时候还会想:我娘怎么也这么老?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他只知道,旁人家的爹娘好像不是这样的。隔壁县丞王大人,孙子都比他大两岁,可王大人自己还满头黑发、走路带风。前街布庄的老板娘,儿子都娶媳妇了,她自己还白白嫩嫩,笑起来像朵牡丹花。而他的爹娘,他爹抱他出门遛弯,路人以为他是祖父。不是一次两次了。张天昊不嫌他们老。他只是奇怪。奇怪他们明明这么老了,还要生他。奇怪他们明明这么老了,看他的眼神还带着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炽热。更奇怪的是,他渐渐发现,这珍宝之所以是珍宝,似乎不全是因为他本身。——更因为他是个男儿。这话他没听爹娘亲口说过,但他听过无数遍。从出生那日起,王稳婆的“恭喜大人,是个带把儿的”,到满月宴上宾客们的“张家有后了”,再到这些日子源源不断的道贺,意思只有一个:他爹终于有儿子了。有儿子,就是有后。有后,香火才没断。香火没断,才对得起祖宗。对得起祖宗,这辈子才算没白活。至于他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将来会有什么志向,会过怎样的人生——好像不重要。作为一个儿子而存在。作为一个祥瑞而存在。作为一个能给他爹带来官运的福星而存在。张天昊把这些念头翻来覆去地想,艰难地、缓慢地、一遍一遍地咀嚼。他不难过。他只是一直在疑惑。平心而论,他爹对他不错。他爹所谓的疼爱,包括但不限于:用胡茬扎他的脸、用酒气熏他的鼻子、举着他转圈直到他头晕想吐、在他困得要死的时候非要他“笑一个给爹看看”……但好歹,没有虐待他,没有饿着他。大约已经可以称得上“慈父”了。问题是,他爹不只想当慈父。他爹还想当情圣。这事是张天昊从仆妇们的闲谈里拼凑出来的。那些女人以为婴儿听不懂,当着他的面什么都敢说。于是他知道了:他爹有个早逝的原配夫人,姓沈,是他爹的“糟糠之妻”。他爹在原配死后“守了一年孝”才续娶,这事被人夸了二十多年“重情重义”。他爹至今提起沈氏还会红眼眶,每年忌日都去坟前祭拜,县里人都说张县令是个难得的好男人。张天昊听这些的时候,正在摇篮里啃一只布老虎的耳朵。他啃着啃着,停住了。他想起他娘。他娘李氏,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料理家务,查看账目,照顾他的吃喝拉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他爹偶尔来后院,坐下喝杯茶,逗逗儿子,夸一句“夫人辛苦了”,然后继续回前衙忙他的公务。就这一句“辛苦了”,他娘能高兴一整天。他爹夸她的时候,她看他爹的眼神,像信徒仰望神佛。张天昊不懂。他爹究竟哪里好?论相貌,老了;论官声,平庸;论才学,秀才都没考上;论家底,那点薄产还是原配夫人拿命换来的。怎么就重情重义了?怎么就难得的好男人了?就因为没在老婆死后第三天就续弦?就因为熬满了一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才把新人娶进门?这也算情义?那这世道的标准,未免也太低了。张天昊继续啃他的布老虎,把那条被口水浸透的耳朵嚼得面目全非。,!他不怪他爹。真的不怪。他只是一个婴儿,没有能力怪任何人。那一天他爹抱着他,在前厅接待几位来贺的同僚。酒过三巡,他爹又开始忆苦思甜,讲自己当年如何贫寒,如何发奋,如何“得遇贤妻,相扶相持”。“若非先室沈氏,”他爹红着眼眶说,“哪有我张德福今日。”满座皆叹。“张大人真是重情重义。”“沈夫人在天之灵,见您如今功成名就、后继有人,必定含笑。”“这世间难得张大人这般长情之人……”张天昊窝在他爹怀里,听着这些话,忽然打了一个冷战。这些事情,他爹从来不提。他爹只提贤妻,不提她怎么累死的。他爹只提糟糠,不提续弦时女儿在祠堂里哭。把不堪的、不体面的、有愧的部分剪掉,留下那些光鲜的、感人的、值得夸耀的片段,缝缝补补,重新拼成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故事。然后讲啊讲,讲到自己都信了。张天昊看着他爹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老脸,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恐惧他爹。是恐惧他自己。因为他发现,他在这一刻,竟然能够理解他爹。理解那种想要美化过去的冲动,理解那种把责任推卸给命运的狡猾,理解那种把自己塑造成悲剧主角的自我感动。他也想做那样的人。他也想在这个冷酷的世道里,活得轻松一点,体面一点,不用背负那么多愧疚。他也可以的。他比他爹更聪明。他天生就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他能预判,能伪装,能把自己包裹成任何人想要的样子。将来他长大了,不想读书就不读,不想考功名就不考,反正有“祥瑞”的名头罩着,谁也不会苛责他。将来他娶了妻,也可以像他爹一样,享受着妻子的付出,对外人感叹一句“贤妻良母,辛苦你了”。将来他发达了,也可以像他爹一样,把那些亏欠过的人、踩过的人、吸过血的人,从记忆里轻轻剪掉,只留下“我当年也不容易”的感慨。他可以的。他天生就会。:()恶人自有善人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