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交上去的第七天,气象站屋檐下的冰棱融化了一截。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赵四坐在窗边,看那水珠有节奏地坠落。屋子里很安静,年轻人都在各忙各的。陈启明在调试新到的调制解调器,林雪在整理医疗数据库的架构图,张卫东在写下一阶段的山地中继站建设方案。每个人都埋头做事,但动作里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劲儿,像在薄冰上走路。电话一直没响。那台红色的保密电话,黑色的普通电话,都沉默着。这种沉默比质疑更熬人。你不知道那厚厚的报告躺在谁的办公桌上,是被仔细阅读,还是被随手搁置。你不知道那些质疑的声音是消散了,还是在暗处积聚。“赵总工。”林雪走过来,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上海那边来问,图形芯片的下一步合作。”“先缓一缓。”赵四说,“等通知。”林雪点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转身回去继续画图。铅笔划过纸张的声音细细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赵四站起身,走到院子里。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得积雪反着刺眼的白光。他眯起眼,看远处光秃的杨树林,树枝在风中微微晃动,像在无声地诉说什么。这七天里,他每晚都睡不踏实。不是担心自己,这些年风浪经历得多了,他早习惯了。是担心那些年轻人。陈启明才二十五岁,林雪二十三,张卫东二十六,他们的人生才刚刚铺开。如果因为“天河”的事受到影响,他没法原谅自己。还有苏婉清。妻子什么都没问,但每晚他回家,都能看见她眼里的担忧。她只是默默地把饭菜热好,把洗脚水端来,把被子铺得厚实些。那种无声的关切,比任何言语都沉重。“赵总工!”值班室的小刘探出头,“电话!找您的!”赵四心里一紧,快步走进去。是那台黑色电话在响。他深吸一口气,拿起听筒。“喂?”“赵四同志吗?”是个陌生的男声,语调平稳。“李老请你过来一趟。车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到气象站门口。”“请问。”“见面说。”电话挂了。赵四放下听筒,手心有点出汗。他走到水池边,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张有些憔悴的脸。胡子该刮了,眼角皱纹好像深了些。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对屋里说:“我出去一趟。”年轻人都抬起头。陈启明站起来:“赵总工,要不要”“没事。”赵四摆摆手,“你们继续。”车准时到了,是辆普通的上海牌轿车,车牌很普通。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话很少,只说了句“请上车”,就再没开口。车往西开,不是去部里,也不是去西山招待所。穿过城区,上了郊区的路,最后拐进一个种满柏树的院子。院子很安静,几栋两层小楼掩在树丛后,路面扫得很干净,积雪堆在树根处,整整齐齐。车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司机说:“二楼,左手第一间。”赵四下车,抬头看了看。小楼是苏式建筑,红砖墙,坡屋顶,窗框漆成墨绿色。他走上台阶,推开厚重的木门,里面是走廊,光线有点暗,地板是水磨石的,擦得发亮。二楼左手第一间,门虚掩着。他敲了敲门。“进来。”推门进去,房间不大,靠窗摆着张旧书桌,旁边是两个书架,塞满了书和文件。李老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份材料。听见他进来,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来了?坐。”李老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赵四坐下,腰背挺直。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书桌上,能看见空气中漂浮的微尘。李老没立刻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皮茶叶罐。打开,捏了一撮茶叶放进搪瓷缸子,起身到墙边的热水瓶那儿倒水。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是绿茶,香气飘散开来。“喝点茶。”李老把缸子推过来,自己也坐回椅子上。“武夷山的大红袍,朋友送的,说是什么‘正岩茶’,我喝不出好坏,反正解渴。”赵四端起缸子,手很稳,但茶水表面起了细微的涟漪。他喝了一口,茶很香,带点岩韵,但他尝不出滋味。李老也喝了口茶,这才开口:“报告我看了。写得不错。”赵四等着下文。“但是,”李老放下缸子,“光写报告不够。”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不是赵四交的那份,是别的什么。他翻了几页,说:“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天河’吗?”赵四摇头。“明的,暗的,善意的,恶意的,好奇的,警惕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李老用手指敲了敲文件,“你交报告这几天,我收到了三份关于‘天河’的材料。”“一份说你们‘好高骛远’,一份说‘脱离群众’,还有一份,最麻烦的,说你们用国防经费搞‘不务正业’的民生项目。”赵四的手握紧了缸子。“我把这些材料都压下了。”李老看着他,“但不是长久之计。今天能压下,明天呢?后天呢?”“李老,医疗数据库”“我知道它的价值。”李老打断他,“但别人不一定懂。或者说,懂了,但觉得不重要。”“在他们眼里,国防工程就该专心搞国防。”“传飞机图纸可以,传药方,那是卫生部门的事。”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鸟叫声,清脆的,不知是什么鸟。“所以,”李老缓缓说,“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批评你,是要告诉你一个现实。”“‘天河’虽然列入了绝密保护范畴,但这种保护不是铁板一块。”“它有缝隙,有漏洞,有光照不到的地方。”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赵四。“就像这窗玻璃,看着透明,其实有灰尘,有划痕,有你看不见的细微裂纹。“但你不能因为玻璃不完美,就不要玻璃了。”“你只能小心地用,时常擦,尽量避免硬物撞击。”赵四明白了。李老是在告诉他:保护是有的,但不是万能的。风还是会从缝隙里吹进来,雨还是会从漏洞里渗进来。他们依然要面对质疑,面对压力,只是这些质疑和压力,不会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那。我们该怎么做?”他问。李老转过身,走回书桌后坐下。“两件事。第一,把‘天河’的核心部分,数据传输协议、加密算法、硬件设计,彻底锁进保险柜。”“除了核心团队,任何人不得接触。”“这样,那些想找茬的人,最多只能在外围打转,碰不到要害。”“第二呢?”“第二,”李老看着他,“把你那些‘不务正业’的想法,换个说法。”赵四没听懂。“医疗数据库,不要叫‘医疗数据库’。”李老说,“叫‘战场急救信息支援系统’。”“教育试点,不要叫‘计算机普及’,叫‘国防科技后备人才培养实验’。”“远程设计,就叫‘军工装备协同研发平台’。”赵四怔住了。“名字很重要。”李老的声音很平静,“同一个东西,换个名字,性质就变了。”“质疑声就会小,阻力就会少。这是现实,你得学会在现实里走路。”赵四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缸。茶叶已经完全舒展开,沉在缸底,碧绿碧绿的。他想起苏婉清整理的那些药方,想起她熬夜画的草药图谱。想起她说“这些方子早一天传到乡下,就可能多救一条命”。如果把这些叫做“战场急救信息支援系统”,那些药方就能更快地传出去吗?“心里不舒服?”李老问。“有点。”赵四老实说。“正常。”李老点头,“我年轻的时候也不舒服。”“但后来明白了:做事,最重要的是把事做成。”“至于用什么名义,穿什么衣服,那是手段。只要心里清楚自己做的是什么,就够了。”:()穿越五九,开局签到八级钳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