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的余波还未散尽。今日,李默没去政事堂,也没去新法铁坊,而是独自在书房里写奏章。石磊端茶进来时,看见老师面前已铺开三张宣纸,写满了工整的楷书。“老师,您这是……”“写个章程。”李默头也没抬,“你过来看看。”石磊凑近细看。第一张纸标题是《格物书院、军器监合作项目监督条例》。条目清晰:一、凡书院与军器监合作之项目,须设立三方联席监督。二、监督由皇室、朝廷、书院各派代表组成。三、皇室代表由陛下指派内侍省宦官常驻。四、朝廷代表由御史台、工部、户部轮值派遣。五、书院代表由山长提名,陛下核准。六、所有项目账目、进度、人员调配,须每月向监督联席呈报。七、监督联席有权随时查验项目现场、调阅原始记录。八、……林林总总,列了十二条。石磊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老师,这……这不是把咱们的手脚都捆住了吗?”在学院或关于技术方面时石磊总是称呼李默为老师,在正式场合时才称呼官职或大人,李默非常喜欢石磊这种性情。李默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你觉得是捆手脚?”“难道不是吗?”石磊指着第七条,“随时查验、随时调阅……那咱们做事岂不是处处掣肘?”“你错了。”李默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不是捆咱们的手脚,是给咱们穿盔甲。”他看向石磊:“现在满朝文武,多少人盯着书院和军器监的合作?多少人想从里面挑毛病?新法铁坊才成,就有人造谣说我结党营私。若以后再有新技术出来,他们会怎么说?”石磊语塞。“与其等别人来查,不如自己先立规矩。”李墨指着章程,“你看清楚——监督的人,是陛下派的,是朝廷派的,也有咱们自己的人。账目公开,进度透明,谁来查都不怕。”他顿了顿:“而且,有皇室宦官常驻,就意味着这些项目是陛下亲眼盯着的。谁再想说闲话,就得先掂量掂量,是不是在非议陛下的眼睛。”石磊恍然大悟:“学生明白了!这是以退为进!”“不止。”李默展开第二张纸,“再看这个。”第二张是《新法技术应用分级管理章程》。将技术分为三等:甲等,军国重器,如新式冶炼、军工机械,由军器监专营,监督最严。乙等,民生实用,如农具、铁锅,可由民间工坊授权生产,但要抽成纳税。丙等,普通改良,如纺车、水车,完全公开,鼓励仿制推广,关于农业粮食种植方面成本推广不赚取任何利益。“这又是为何?”石磊问。“区别对待。”李默道,“军器监的那些核心技术,必须牢牢握在朝廷手里。但民用的东西,可以放开,让天下工匠都能学、能用。如此,既保住了根本,又能惠泽百姓,还能让那些想垄断技术的世家无话可说。”他看向窗外:“最重要的是——有了这套章程,以后书院再推出新技术,就有了规矩可循。该保密的保密,该公开的公开,该合作的合作。谁再想借题发挥,就得先问问这章程答不答应。”石磊彻底服了:“老师深谋远虑。”“去把苏姑娘请来。”李默道,“这事,还得她配合。”半个时辰后,苏婉儿匆匆赶到。看完两份章程,这位精明干练的女商人沉默良久。“李相,您这是要……把商盟的生意,也摆在明面上?”“不止商盟。”李默看着她,“所有和我有关的产业,所有和书院有往来的商号,全部按章程来——该纳税的纳税,该公开的公开,该接受监督的接受监督。”苏婉儿蹙眉:“可这样一来,咱们的底细就全被人知道了。”“知道又如何?”李默反问,“咱们的账目,经得起查吗?”“当然经得起。”苏婉儿挺直腰板,“商盟每一文钱的进出,都有清清楚楚的记录。”“那就行了。”李默道,“与其藏着掖着让人猜疑,不如大大方方摆出来。陛下派宦官常驻,那就让他们驻。朝廷派人监督,那就让他们督。咱们做事光明磊落,怕什么?”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婉儿,我知道这会让你为难。商场上有些手段,确实不宜摆在明处。但如今局势不同了——我坐在宰相这个位置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苏婉儿深吸一口气:“我明白。只是……那些宦官,若不懂经营,胡乱插手怎么办?”“所以章程里写了,”李默指着第一条,,!“三方联席监督,不是一人说了算。而且,我会请陛下派懂实务的宦官,最好是曾在少府监、将作监待过的老人。”他看向苏婉儿:“另外,我打算请你担任书院商务总办,名义上负责所有对外合作。你是女子,又无官身,行事反而方便。那些宦官和官员,总不好天天盯着一个女子问东问西。”苏婉儿眼睛一亮:“这个法子好。我以民间商人的身份参与,既符合章程,又能灵活行事。”“正是。”李默点头,“但有一条——所有账目,必须真实。宁可少赚,不可作假。”“婉儿谨记。”正月十八,朝会。李默当众呈上两份章程。“陛下,臣有感近日流言纷扰,为表心迹,也为规范行事,特拟此《监督条例》与《管理章程》,请陛下御览。”太监将章程呈上。李世民仔细翻阅,越看神色越凝重,越看眼神越亮。随后让内侍当庭宣读章程。待章程宣读完毕,朝堂响起众臣议论声音。半晌,李世民看向李默:“李爱卿,这些条款是你一人所拟?”“是臣与书院山长(李默担任半年后邀请国子监祭酒孔颖达兼任,孔颖达忙于国子监事务,虚挂其职,实为石磊管理)、军器监大匠公孙冶、商盟主事苏婉儿等共同商议所定。”“三方监督,皇室常驻”李世民沉吟,“李爱卿,你这是要把自己放在太阳底下晒,让大家看的通透啊。”“臣确有此意。”李默躬身,“臣觉得,书院与军器监合作,涉及军国重器,理应受朝廷、受陛下严格监管。如此,既可防微杜渐,亦可堵悠悠众口。”朝堂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份章程的分量。这等于把李默自己的权力,亲手套上了枷锁。长孙韬出列:“陛下,臣以为李相此举,实为老成谋国。技术合作,尤其是军工之技,确需严格监管。”他这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试探——他想看看,皇帝到底会不会真的派人去监督。李世民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杜如晦:“杜卿,你觉得呢?”杜如晦出列:“陛下,臣以为此章程可行。尤其技术分级管理之策,既能保障军国重器不泄,又能推广民生实用之技,实为两全之策。”御史大夫也道:“臣附议。有章可循,有制可依,日后若有争议,便可按章办理,省却无数口舌。”朝臣们纷纷表态,大都赞同。谁都看得出来,这是李默在自证清白,也是在给所有人台阶下。李世民环视群臣,缓缓开口:“既然众卿皆以为可,那便准奏。”他看向李默:“李爱卿,章程是你拟的,监督的人选,你可有建议?”李默道:“皇室代表,请陛下乾纲独断。朝廷代表,可由政事堂提名。书院代表,臣推荐现山长孔颖达,及将作监少监石磊。”“石磊?”李世民挑眉,“他才十九岁。”“石磊虽年轻,但全程参与新法研发,熟知技术细节。且他出身寒微,无党无派,正可代表书院学子。”李默顿了顿,“至于皇室代表……臣斗胆推荐一人。”“谁?”“内侍省少监,王德。”朝堂微微骚动。王德是皇帝身边最信任的老太监,侍奉陛下三十年,从不涉朝政。让他去,等于陛下的眼睛亲自盯着。李世民深深看了李默一眼:“准。”“谢陛下。”三日后,格物书院。王德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蓝常服,带着两个小宦官,走进了书院大门。石磊亲自在门口迎接。“王少监,有失远迎。”王德摆摆手,笑容和蔼:“石少监不必客气。老奴奉旨来此,是来学习、来服务的,可不是来摆架子的。”他看向书院里来来往往的学子,眼中流露出几分感慨:“年轻真好啊。老奴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掖庭局扫地呢。”石磊引他往里走:“少监说笑了。陛下让您来,是给书院把关的。”“把关不敢当。”王德道,“老奴不懂技术,只懂看人。陛下说了,让老奴多看、多听、少说话。该报的报,不该报的,烂在肚子里。”这话说得坦诚,石磊心里踏实了些。到了专门为监督联席准备的公廨,王德仔细看了陈设——朴素整洁,文房四宝齐全,墙上挂着章程条文。“这里很好。”王德点头,“简洁朴素,实用就行。”正说着,御史台和工部的代表也到了。御史台来的是监察御史陈平,四十出头,一脸严肃。工部来的是员外郎赵诚,三十多岁,看着精明干练。三方汇齐,石磊作为书院代表,主持第一次监督联席会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按章程,今日起,书院所有与军器监合作项目,账目、进度、人员名册,皆向诸位公开。”石磊让人抬来三个木箱,“这是去年至今的所有记录,请查验。”陈平打开一本账册,仔细翻看。赵诚则拿起人员名册,一一核对。王德没动手,只是坐着喝茶,偶尔问一两句:“石少监,这烧结法,一个月能用掉多少焦末?”“回少监,约八百斤。”“焦末从哪儿来?”“太原焦坊。账目第三册有详细采购记录。”王德点头,不再多问。查验持续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陈平合上最后一本账册,放下算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账目清晰,收支相符,暂无疑点。”赵诚也道:“人员名册完备,考勤记录完整。”王德这才起身,对石磊拱手:“石少监,今日查验完毕。老奴会如实向陛下禀报——格物书院账目清楚,行事规范。”“多谢少监。”送走三人,石磊长舒一口气。回到书院后院,从政事堂返回的李默正在等他。“如何?”“都查过了,没问题。”石磊道,“王少监很客气,陈御史严谨,赵员外郎细致……但都按章程办事,没为难。”李默点头:“这就好。记住,以后每月例行查验,都要如此——他们要看什么,就给看什么;他们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遮掩,不要拖延。”“学生明白。”同一时间,长孙韬府中。王珪、崔浩等人聚在一起。“李默这一手真是漂亮。”崔浩叹道,“自请监督,把陛下的人都请到身边。以后谁再说他结党营私,那就是打陛下的脸。”王珪皱眉:“可这样一来,咱们也插不进手了。那些宦官常驻,御史轮值,咱们的人根本靠近不了。”长孙韬慢慢拨弄着茶盏:“他这是以退为进,用规矩把自己保护起来了。”“那咱们……”“不急。”长孙韬放下茶盏,“他有他的规矩,咱们有咱们的路数。技术合作他管得严,那别的呢?漕运?盐政?科举?地方官员任免?”他眼中闪过精光:“李默把精力都放在书院和军器监上,别的地方,总会露出破绽。”“大人的意思是……”“等。”长孙韬道,“等他自己出纰漏,或者等陛下对他的信任,出现裂痕。”他看向窗外:“王德去监督,表面上是陛下的眼睛,实际上何尝不是陛下的试探?”正月廿五,两仪殿。王德向李世民详细禀报了书院监督的情况。“账目清楚,人员齐整,行事皆有章程。老奴观察数日,石磊那孩子做事认真,不懂就问,不藏私,不逾矩。”李世民听完,沉默良久:“李默自己呢?最近在做什么?”“李相这几日主要在政事堂处理公务,偶尔去新法铁坊看看,但不插手具体事务。见了哪些人,说了什么话,都有记录。”王德呈上一本册子,“这是监察御史陈平的记录。”李世民翻开看了看,无非是些公务往来。“他倒真沉得住气。”皇帝合上册子,“王德,你觉得,李默搞这个监督章程,是真心还是假意?”王德躬身:“老奴不敢妄揣上意。但以老奴所见,李相行事,确有公心。那章程定得细致,把自己也框得死死的,不像作伪。”“是啊……”李世民望向殿外,“可越是如此,朕越是不安。”“陛下?”“他太完美了。”李世民轻声道,“做事漂亮,做人周到,连自请监督这种彰显忠诚的事,都安排得滴水不漏。”他看向王德:“你说,这世上真有毫无私心的人吗?”王德低头:“老奴不知。老奴只知道,李相做的事,对百姓有利,对朝廷有利。”“这倒是。”李世民点头,“罢了,既然他愿意守规矩,那就按规矩来。你继续盯着,有什么异常,即刻来报。”“老奴遵旨。”王德退下后,李世民独坐殿中,手指无意识敲着御案。监督章程……确实是个好办法。既堵了朝臣的嘴,又表了忠心,还规范了行事。一举三得。可为什么,他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是因为李默太聪明?太会做事?还是因为……他总觉得,李默藏着些什么?那个“天赐熔炉”,那些超前技术,那个身世成谜的石磊……李世民摇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至少现在,李默是在为国做事。这就够了。腊月二十,新法铁坊第一批授权生产的民用铁锅,正式在长安各坊市铺开。锅底烙着统一的徽记——一座简笔的熔炉,下面一行小字:“格物监制,乙等许可”。价格比市价低两成,质量却更好。百姓排队抢购。与此同时,军器监的新式陌刀,也开始小批量装备左武卫。程咬金亲自试刀,一刀劈断三副旧甲,哈哈大笑:“好刀!真是好刀!”而这一切,都在监督联席的眼皮底下进行。账目公开,流程透明。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李默站在格物书院的钟楼上,看着长安城里的炊烟袅袅升起。那些炊烟下,许多人家正用着新锅炒菜。书院里,石磊带着学子们,在监督联席的注视下,继续研究“天赐熔炉”的残卷。军器监中,公孙冶与王德带来的工匠,一起调试新的热风炉。一切按章程运转。:()我在大唐边境当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