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六年四月初一,辰时,青州城。苏婉儿坐在长安商社青州分社院落书房。她展开李默前从古河道工地发出的密信,逐字读完,脸色渐沉。“绿珠。”“小姐。”贴身丫鬟推门进来。“备车,去分社会议厅。”“现在?”“现在。”巳时,青州分社后院。从长安紧急调来的十二家核心商号掌柜坐在厅中,神色肃然。他们都是苏婉儿亲自挑选、三日前快马赶至青州的得力干将。苏婉儿坐在主位,面前摊开一份青州本地商贾名录。“青州三大粮商,钱万贯、孙有财、赵满仓。”她抬眼看众人,“还有淄川王家、益都刘家、临淄孙家。这六家,从今日起,长安商社全面切断与其所有贸易往来。”一位从长安跟来的老掌柜迟疑道:“苏姑娘,钱家与我们在长安有三年生丝合约,突然切断,要付违约金……”“付。”苏婉儿语气坚决,“所有违约金,由总社承担。青州分社从今日起,所有账目独立核算,总社会注入三万贯启动资金。”“那江南的茶叶、蜀中的绸缎,还往山东发吗?”“照常发,但绕过这六家。”苏婉儿指向墙上的青州地图,“以青州为中心,兖州、郓州、齐州三地,寻找新的合作商。价格可以优惠一成,条件是必须十日内,在青州城内开设分号。”一位本地聘用的掌柜皱眉:“这六家在山东势力盘根错节,新商号恐怕难以立足。”“所以需要双重手段。”苏婉儿取出一本账册,“第一,长安商社青州分社将直接开设粮铺、布庄、铁器行,明日就挂牌。”“第二,扶持本地中小商号——隆昌号、庆丰号、顺发号,这三家各得一千贯低息借款,条件是必须在城南、城北、城西各开一商铺,与那六家打擂台。”“铁器行?”有人惊讶,“那可是官府严控的。”“正是严控,才要光明正大地经营。”苏婉儿道,“李相在青州组织百姓打井抗旱,急需铁锹、铁镐等工具。我们已经从江南、蜀中调运三千件,持有工部与将作监联合出具的文书,走官道押运,无人敢拦。”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明白苏婉儿亲临青州的深意——她要在这里,为李默筑起一道商业防线。“还有粮食。”苏婉儿继续道,“关中今年丰收,粮价平稳。我已命长安总社从洛阳、长安两地调粮两万石,分四路运来,且加派了精锐护卫押运。第一批五千石,一日内必到青州城外码头。”一名年轻掌柜快速拨算盘:“关中到青州,陆路运费高昂,这批粮运过来,成本比本地市价高三成。若平价卖出,我们要亏近一千贯。”“亏的钱,总社补。”苏婉儿站起身,“诸位要明白,这已不是寻常生意,而是经济战场。青州旱灾,有人囤粮抬价,有人卡住铁器水源,想逼李相救灾不力。我们在商言商,就要用商道破他们的局。”老掌柜缓缓点头:“苏姑娘是要以长安商社为枢纽,调集全国物资,在青州打一场物资战。”“正是。”苏婉儿重新坐下,“现在分派任务。张掌柜,你负责切断与六家的一切贸易,今日午时前,发函通告所有合作商号。王掌柜,你负责在兖、郓、齐三州寻找新伙伴,五日内签下十家。李掌柜,你负责接应运粮车队,在城外设三个临时粮站,每日平价售粮,每人限购三斗。”“赵掌柜,你负责铁器接收与分发。铁器到后,直接在分社门前设点,凭里正出具的‘打井户’证明,可低价租用铁具,押金减半。”“孙掌柜,你坐镇分社,协调各方。有任何异常,立即报我。”众人齐声应下,匆匆离去。午时,青州西市。钱家粮铺掌柜钱禄看着突然冷清的店面,正自纳闷,就见对面空置许久的铺面已经挂上了新匾——“长安商社青州分社·平价粮铺”。伙计们正一袋袋往里扛粮食,麻袋上“洛阳官仓”的朱印清晰可见。钱禄心头一跳,忙叫来伙计:“快去打听,什么来头?”伙计还没出门,孙有财和赵满仓就急匆匆进来了。“钱掌柜,出事了!”孙有财脸色发白,“我刚收到长安隆昌号的绝交函,说即日起终止一切合作!我们存在他们货栈的三百担蚕丝,要我们三天内自提!”赵满仓也道:“蜀中庆丰号也是!说我们去年那批茶叶有问题,要全部退货!”钱禄还没反应过来,自家伙计就跑回来了,气喘吁吁:“掌柜的,对面那粮铺挂出牌价了——粳米每斗二十文,粟米每斗十二文,比咱们便宜五成!”“什么?!”,!钱禄冲到门口,果然看见对面立着大木牌,清清楚楚写着粮价。已经有不少百姓围过去询问。“他们哪来的粮?”孙有财急问。“说是从长安、洛阳调来的,今日起每日限量供应。”伙计道,“还说……还说凭户籍册,每户可赊购一斗,秋后还粮就行。”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慌。这是要彻底打垮他们的粮价!未时,苏婉儿在分社后院接到第一份战报。“钱家粮铺已降价至每斗四十文,但无人问津。”张掌柜汇报道,“百姓都在我们这边排队。另外,孙有财派人前来想约您见面。”“不见。”苏婉儿淡淡道,“告诉他们,长安商社只与诚信商贾合作。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者,永不往来。”“可他们毕竟在青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根再深,也怕连根拔起。”苏婉儿取出一份名单,“这三个人,是钱、孙、赵三家粮行的账房先生,我已经派人接触过了。告诉他们,若愿带着账本来投,长安商社给他们双倍薪俸,并在长安安置家小。”张掌柜倒吸一口凉气:“小姐,这是要……”“知己知彼。”苏婉儿目光冷静,“我要知道他们到底囤了多少粮,藏在何处,与哪些官员有勾连。”正说着,绿珠送进来一封密信。苏婉儿拆开,是赵小七的笔迹,详细列出了郑元昌囤粮的仓库位置、漕帮私坊的情况。她看完,将信纸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绿珠,请陈先生来。”陈先生是苏家老账房,此次随她一起来青州。“小姐。”“陈先生,我们在青州能立即调动的现银,还有多少?”“从长安带来的有一万贯,另外青州分社账上还有三千贯。”“留一千贯周转,其余全部动用。”苏婉儿道,“七千贯用于收购本地中小粮商的存粮——按市价加一成收,但要他们签订契约,未来三年优先向我们供货。”“剩余的三千贯呢?”“收购生铁。”苏婉儿低声道,“青州城内及周边县乡,所有铁匠铺、零散铁料,全部溢价收购。特别是那些来路不明的私铁,照收不误,但要记下卖主信息。”陈先生迟疑:“小姐,这会不会打草惊蛇?”“我就是要惊蛇。”苏婉儿眼中闪过锐光,“他们不是想卡住铁器,让百姓打不成井吗?我就把市面上的铁料收空,让他们无铁可用。至于打井需要的工具——我们从外地调运来的铁器,明日就开始分发。”“可这需要大量现银周转……”“钱不是问题。”苏婉儿道,“我已让长安总社再调两万贯过来,三日内必到。另外,传信给江南的船队,这个月加跑三趟青州。来时不空船,运粮运铁;回时运灾民,免费送他们去江南安置。商社在姑苏、余杭的田庄工坊,正缺人手。”陈先生深吸一口气:“小姐,这一套组合下来,耗费巨大啊。”“值得。”苏婉儿走到窗前,看着院外商贾往来的街道,“李相在抗旱前线领着百姓一锹一镐地挖井通渠,我们在后方若不能为他扫清障碍,这商社办得再大,又有何用?”她转身,语气坚定:“我要让那些人明白,在大唐做生意,就要守大唐的规矩。囤粮抬价、卡民喉舌的事,有长安商社在一天,就容不得他们放肆。”申时,钱府大堂。钱万贯听着三个掌柜的汇报,脸色铁青。“长安商社……苏婉儿……”他咬牙道,“她来了青州开分社,开业没有几个人去,没想到这短短十余天,暗中搞了这麽多的事!”“她现在从外面运来大批钱粮。”孙有财抹了把汗,“我们的粮卖不动了,蚕丝、茶叶的销路也被切断。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月,资金链就要断。”赵满仓急道:“钱公,得想想办法啊!仓库里还压着两万石粮食,若是卖不出去,到了夏天……”“我知道!”钱万贯烦躁地踱步,“郑公那边怎么说?”“郑公让我们稳住,说李默在古河道那边忙得焦头烂额,没精力管市面上的事。”孙有财道,“可眼下是苏婉儿在出手,她用的是纯商业手段,官府也挑不出毛病。”正说着,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城东刘铁匠刚才来说,有人出双倍价钱,把他铺子里的存铁全收走了!连他徒弟私藏的两块铁料都没放过!和他相识的铁匠铺子也是如此”“什么?!”钱万贯猛地转身,“谁收的?”“说是长安商社的人,带着现钱,当场交割。”钱万贯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她这是要釜底抽薪啊……”孙有财忽然想到什么:“钱公,咱们不是有一批铁料,藏在城西货栈吗?要是也被他们发现……”话音未落,又一个伙计冲进来:“老爷!城西货栈来报,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像是在踩点!”“快!今晚就把那批铁料转移!”钱万贯跳起来,“运到汶水码头,装船运走!”“可码头那边……杨柜头说最近查得严。”“顾不了那么多了!”钱万贯红着眼,“总比落在苏婉儿手里强!”酉时,驿馆书房。李默正在听周文远汇报今日工程进展,待汇报完毕便让周文远回府休息。周文远走后,陈平随即送来一封密信。是苏婉儿的笔迹,只有短短几句:“粮价已压,铁料在收,商路已断。三日之内,其必自乱。君宜专心河道,后方有我。”李默看完,唇角微扬。“相爷,苏姑娘那边……”李福小声问。“她已在青州布下天罗地网。”李默将信纸凑到灯前点燃,“那些囤积居奇之辈,这次踢到铁板了。”戌时,城南漕帮私坊。杨彪听着手下汇报,脸色越来越沉。“苏婉儿把市面上的铁料收空了?她哪来那么多钱?”“说是从长安调来的现银,足足几大车,存在青州分社地窖里。”手下道,“钱家想转移的那批铁料,刚出货栈就被盯上了,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粮食呢?”“更麻烦。长安商社的平价粮铺一开,百姓都去那边买粮了。钱家他们的粮铺门可罗雀,仓库里那两万石粮食,眼看要成摆设。”杨彪眯起眼:“郑公知道了吗?”“已经去报了,但郑公说……说这事他不好直接插手,苏婉儿用的是正经商业手段,官府无理由干涉。”“好一个正经商业手段。”杨彪冷笑,“这是要活活把咱们掐死。”他沉吟片刻,忽然道:“你去告诉钱万贯,他那批粮食,我可以帮他运走,但运费要加五成。另外,让他准备五千贯现钱,我有用。”“杨爷,这是要……”“她苏婉儿能用钱砸,咱们就不能?”杨彪眼中闪过狠色,“我去黑市收铁,收粮,她收多少,我收多少!把价钱抬上去,看她有多少钱可以烧!”次日亥时,青州分社书房。苏婉儿听完各处汇报,轻轻笑了。“杨彪要去黑市跟我们抢购?好啊,让他去。”陈先生忧心道:“黑市价格若被抬得太高,咱们的成本……”“让他抬。”苏婉儿从容不迫,“你传话下去,从明日起,我们暂停收购。另外,放出风声,说长安调来的现银已用完,正在等下一批。”“这是为何?”“引蛇出洞。”苏婉儿提笔写下一封密信,“杨彪若真大肆收购,必动用巨额现银。我要查清楚,他的银子从哪来——是漕帮的积蓄,还是某些人的赃款。”她将信交给绿珠:“连夜送给赵小七,让他盯紧黑市交易,所有大额买卖,都要记下买卖双方。”“是。”子时,益都县刘家庄。赵小七伏在庄外土坡上,看着庄内灯火通明,人影忙碌。“他们在连夜运粮。”身旁暗卫低声道,“看方向,是往汶水码头。”赵小七点头,对另一名暗卫道:“你速回青州,将消息禀报相爷。就说刘家庄存粮约五千石,正在转移,请相爷务必在码头设卡。”“那咱们……”“继续盯着。”赵小七目光锐利,“我要知道,接这批粮的船,是哪家的,最终运往何处。”夜色深沉,青州城内外,两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同时进行。一场在古河道的工地上,万千百姓挥汗如雨,要与天争命。一场在商铺、码头、黑市之间,银钱往来,物资流转,要斩断那些伸向灾民的黑手。而连接这两场战争的,是那位在驿馆熬夜批阅文书的宰相,和那位在分社运筹帷幄的女子。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一个以工代赈,救民于旱魃。一个以商制奸,断恶于萌芽。这便是贞观十六年的春天,青州大地上的真实图景。:()我在大唐边境当炮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