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余晖尚未晕开,铜雀台门前已车马簇簇。衣着华贵的宾客们或戴着精巧面具,或以纱笠遮面,在仆从前呼后拥下匆匆步入那扇灯火辉煌的大门。在这销金窟与情报场的交融之地,谨慎是默认的规矩。然而,总有例外。君天碧就那样闲庭信步地踏入了这片喧嚣。墨发半绾,玉簪简素,眉眼间那股睥睨众生的威严,即便在美人云集的离耳也极其罕见。她只是那样懒洋洋地走着,周遭的嘈杂便自动为她让开了一条路。妄苍跟在她身后半步。灰衣寂寂,肤白如瓷,唇淡若樱,一双琉璃色的眼眸澄澈空明,不染尘埃。他也未做任何遮掩,就这么嚣张地出现在这纸醉金迷的销金窟。一个容颜清绝却气势慑人的年轻女子,一个宝相庄严却出现在此等风月之地的年轻僧人两人皆以真面目示人,大摇大摆地走在了一群藏头露尾的宾客之中。何止是鹤立鸡群。简直是凤凰落进了锦鸡堆,莲花开在了污泥塘。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在他们身后蔓延开来。“这是谁家的女郎?好大的胆子!”“好相貌!从未见过是哪城新贵?”“她后面是个和尚?!铜雀台何时连出家人也迎了?”“嘘你小声点!那女子我瞧着,怎么有几分眼熟?”“嘶——该不会是那位吧?不可能吧?她怎么会来”“若真是她今日这场拍卖,怕是有好戏看了”今日的铜雀台与往日的布置略有不同。中央那座圆形高台,此刻被一层绣着鸾鸟纹样的暗红色绒布帘幕严严实实地遮挡着,透不出一丝内里景象。四周弥漫着浓烈的酒气,馥郁醉人,熏得人头脑发沉。显然拍卖还未开始,助兴的节目已然起了作用。妄苍跟在君天碧身后踏入,扫过这奢靡淫逸的景象,立刻不适地皱了皱鼻子。他自幼清修,戒律持身,对此等奢靡放纵之地本就排斥,这过分浓郁的香气更令他觉着烦闷。君天碧却恍若未觉,她美目微眯,视线在大厅内快速扫过。贵客大多聚集在二楼环绕的雅间珠帘之后。楼下散座也坐了不少人,但第一排正对高台中心的几个位置,却还空着。她径直走向第一排最当间的那个位置,撩开衣摆,旁若无人地坐了下来。妄苍略一迟疑,也学着她的样子,撩开灰布僧袍的下摆,缓缓坐下。他坐姿端正,背脊挺直,降魔杵横置于膝上。一个和尚,出现在铜雀台这种地方,还坐在了第一排。这画面着实荒诞到了极点。周围的低语声又高了一个调子,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妄苍身上,有嘲弄,有鄙夷,也有纯粹的好奇。妄苍却始终眼观鼻,鼻观心,泰然自若,自有一股出尘定力。君天碧随手拿起小几上早已备好的酒壶,为自己斟了满满一杯。还是熟悉的花果的甜腻与烈酒的辛辣她瞥见妄苍那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忽然起了促狭之心。将斟满的酒杯往妄苍面前一推,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弹,发出清脆的微响。“尝尝?铜雀台的昼眠酒,不醉人。”她唇角微勾,“你既然跟来了,不体验一下这红尘极乐,岂不白来?”妄苍抬起眼,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他微微向前倾身,鼻翼轻轻翕动,嗅了嗅那酒气。然后,他蹙起了眉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摇了摇头。“浊气过重,气息驳杂,添加了至少七种香料与蜜糖,以求媚俗之味。”“火候也过了,有焦苦气隐于回甘之下,难喝。”这和尚品评起酒来还头头是道君天碧将那杯被嫌弃的昼眠酒送到自己唇边,仰头,一饮而尽。酒液滑入喉咙,她微微眯起眼,斜睨着妄苍:“佛门戒律,第一条不就是不饮酒?”妄苍双手合十,垂眸道:“酒有百味,如同众生百相。”“啧,也不知,什么酒才入得了你这位高僧的法眼?”“阿弥陀佛。”“小僧只是不喜这迷乱心志之味,若说好酒”他似在回忆,浅琉璃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昔年曾尝过一味寒潭香”“须是三十年以上陈酿,取雪山深处冰髓,极北之地的冰糯高粱,佐以雪莲初蕊,再封入玄玉坛中,埋于菩提树下。”“经三伏九寒,其色如月华清辉,其香冷冽沁心,入口微凉,入喉回甘,饮之可涤荡尘虑,明心见性。”“或是南海鲛人泪,以鲛人泣珠时落下的无根水酿制,佐以海底灵草,酒液湛蓝,饮之可暂窥海底幻梦此类,方可入口。”他瞥着小几上的酒,字字挑剔:“铜雀台此物不过俗世浊浆罢了。”连“鲛人泪”都出来了君天碧听得眉梢高高挑起,似笑非笑:“一个和尚,对酒如此如数家珍,还非珍品不饮不是犯了贪戒?”“你这和尚当得破的戒不少啊?”妄苍面不改色,双手合十。“《维摩诘经》有云:若菩萨欲得净土,当净其心;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酒肉穿肠,不过外相,何足道哉?”“饮之无碍,不饮亦可,心若不动,风又奈何?”“品鉴万象,亦是修行,小僧饮的是酒中之道,并非心生贪饮之念。”“正如观此间众生相,亦是参悟红尘业障。”君天碧:“”她盯着妄苍那张一本正经宣讲无上妙法的脸,嗤笑一声:“歪理邪说。”“你这和尚,六根不净,佛法倒是学来给自己开脱的!”自顾自地又斟了杯酒,目光投向那依旧被帘幕遮挡的高台。一个脸上戴着貔貅面具、留着两撇山羊胡的富商,在一名娇媚侍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紫瞳惑江山,孤咬的就是美强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