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务,实在是天下最无趣,也最磨人的东西。书房内的茶水燃了又凉,添了又凉,已不知轮换了几遭。案上的卷宗堆积如山,君天碧却难得没有生出厌烦。她斜倚在宽大的紫檀木椅中,一手支颐,一手拨弄着案角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杯中的茶叶沉沉浮浮,像她懒洋洋的心绪。湛知弦坐在她身侧,手执朱笔,正将一份份通过初选的恩科举子名录勾画批注。他批得很慢,偶尔会停下来,侧头询问她的意见。但她多半只是懒懒地“嗯”一声,或是随口丢出几个字,他便能心领神会,将她的意图化作条理分明的朱批落在纸上。这样的默契,不知从何时起,已成习惯。“考官人选,臣拟以杨恩司马、李迪将军,并两位兵部侍郎为主,另从各郡县抽调学政副之,共计一十二人,城主以为如何?”“嗯。”她敷衍地应了一声,“就依你所拟。”“那臣便着人去办了。”他伸手,准备接过她手中那份条陈。君天碧却没递给他。她只是垂眸看着那份奏折,“你说”“女子应试者,需验明正身,以防假冒这规矩,到底是防君子,还是防小人?”湛知弦微微一愣。“这是说女子天生就比男子多一层需要被验明的东西?”“女子若有才学,便需先自证清白,才有资格与男子同场竞技?”湛知弦沉默了。他这才了然她今日为何一直心不在焉了。不是累。是在想事情。在想这些她亲手颠覆的千年旧制背后,究竟会走出什么样的人,又会撞上什么样的墙。“臣以为,规矩是防小人的,但防小人,不是为了给君子设障。”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行字上,指尖距离她的指尖不过寸许:“女子应试,千年来头一遭。”“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少不得要借验明正身四字大做文章,或污蔑、或构陷、或暗中作梗。”他侧过头,看着她。“臣拟此条,不是为了给女子设槛,而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待恩科过后,待那些女子凭真才实学站到人前,无人能质疑她们的身份之后”“这条规矩,便可废了。”君天碧莞尔一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很像一个人。”湛知弦微微一怔:“像谁?”君天碧将那份奏折递还给他,“像孤。”湛知弦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城主这是夸臣,还是自夸?”君天碧懒懒地靠回椅背,“都夸。”“城主,”湛知弦拿起了另一份卷子,“这份策论,倒是有趣。”君天碧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哦?”湛知弦将那份卷子往她面前推了推,指尖点着其中一段:“此人言,女子参政,非为颠覆礼法,而是补天道之缺。”“天地分阴阳,万物有雌雄,治国安邦,岂可独缺其一?”他唇角微微弯起,笑意如玉,眼底犹带几分促狭的揶揄:“臣观此人笔力雄健,词锋犀利,颇有几分城主之风。”君天碧垂眸扫了一眼那卷子上的字迹。“是个可造之材,回头让礼部留意。”湛知弦应了一声“是”,低头继续批阅。良久。君天碧又唤他:“知弦。”湛知弦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嗯?”“你说孤若是此刻出了这书房,是会被那两条活宝堵在半路,还是能顺利走到膳厅吃口热饭?”湛知弦失笑。笔尖依旧在卷子上游走,“臣以为,城主若想用膳,大可不必亲赴膳厅。”“臣让人送来便是。”君天碧嗤笑了一声。“送来了又如何?”“甘渊那厮闻着味儿就能找到,游殊更是不请自来,孤用个膳,倒像是在开堂会。”湛知弦抬起头望向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分外柔和,那层冷冽被这漫长的午后消磨殆尽,只剩下孩子气的烦恼。他心中微微一软。“城主,若是烦了,不如与臣一道出府走走?”君天碧眼睫微微一颤。她转过头,望向湛知弦。他的目光不带半分戏谑试探,只是认真地望着她,在等她的一句“好”。“湛司寇这是想拐孤私奔?”湛知弦愣住。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臣没有。”他垂下眼,几分无奈,“臣只是”想辩解,又觉得辩解无用,索性闭了嘴。只是那耳根的红,更深了。君天碧望着他这模样,指尖轻轻拂过他微烫的耳廓:“行了。”“孤逗你的。”湛知弦抬眸望着她,“城主。”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嗯?”“您当真,很会欺负人。”君天碧笑出了声。那笑声在湛知弦的心湖漾开一层温柔的涟漪。他唇边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了。又过了许久。案上的卷宗终于批阅完毕,窗外的天色已从正午的明亮转为昏黄。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残珠,敲打着青石板,细碎轻响。湛知弦起身告辞。他站在书房门口,回头望向依旧斜倚在椅中的君天碧,“城主,臣告退。”君天碧懒洋洋地挥了挥手。“明日早些来。”“是。”“不准带奏折来。”“那臣来做什么?”“来让孤看。”湛知弦应了一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侧过头:“城主。”“嗯?”“臣今日很高兴。”君天碧望向他。他逆着光,只能看见一个清隽修长的轮廓。“不是因为政务顺利。”“是因为城主方才看臣的眼神。”“像看一个值得托付的人。”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书房重归寂静。君天碧在椅中坐了许久,头疼。“孤可从没想过,要把自己托付给谁。”“不过若真要托付的话”也并无不可。窗外的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从金红渐次转为沉郁的暗紫,又从暗紫渐次沉入朦胧的青灰。其实她很想和湛知弦一起走的。很想和他,一起走出这吵成菜市场的城主府,去街上转转,去城楼吹吹风,去任何一个那两人不在的地方。但想了想,还是算了。没有什么地方,比城主府更舒坦了。那两人再吵,扔水牢去就是了。水牢空着也是空着。:()紫瞳惑江山,孤咬的就是美强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