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因为忽然想到了十六年前的往事,不能告知自己,所以只能自顾自地回忆么?
“老板,”程棋声音很轻,她没有伸手,像是担心吵醒了对方,“你还醒着吗?”
“还在,”赫尔加这次的回复很快,“抱歉,走神了,只是正好想起来一件事。”
“和我有关?”
“嗯,”赫尔加犹豫一瞬,“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Z区的吗?”
当初她亲眼看着程棋从高空跌落,哪怕知道程听野为她做了准备也依旧心惊肉跳——不过事实证明,这份惊颤来的并非无理,那晚程棋还是失踪了,有人说也许是尸骨无存,但直到五年前程棋杀死流浪者首领,时隔多年断掉的那根丝线才再度接续。
程棋却也一愣:“那晚的事?”
旋即她哑然失笑:“老板,那时候我只有七岁,能记得杀死我妈的凶手是谁已经记忆力很不错了——况且,我以为你给我的报酬中会含有这一项。”
“我知晓的真相截至你坠楼的时刻,”赫尔加解释道,“不过你难道没有好奇过?”
“我只记得我掉下烂尾楼后被人接住,之后的事情就真的再也想不起来,”程棋语气很无所谓,“你应该知道,我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吧。”
的确如此,程听野终生未婚,年轻时不分昼夜地游走在实验室与工厂中,其实从来没有动过生育或收养的念头。
二十八年前,与她并肩作战的一名研究员意外身亡,留下身后不到十岁的幼女。据说程听野当时在葬礼上一滴泪都未曾流过,有人腹诽她天生冷漠,次日,她们才知道收养手续已办理完毕,程听野默默地领养了那个孩子。
那也正是如今Z区研究所的领头人,继承母辈遗志的程弈。
只无人知晓,为什么在收养程弈后的第五年,程听野会突然选择生下程棋。
但那都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没人知道程棋出生时,身为母亲的她究竟是何种心情。时隔多年,程听野留下的手稿几乎都烟消云散,从此再也无人能透过时间剪影的残痕,窥见这位天才短暂的一生。
赫尔加对此当然知情,她嗯一声:“出事前,你们感情应该很好吧?”
“也记不得了。”
程棋的回答一如既往,像是丝毫不在乎所谓的亲情,“按照程弈的话,她当时找过我,但也许是中途出现了意外,导致我最终辗转到了Z区吧——都不重要啦。”
对面语气骤然轻松,像是在伸展疲惫的身体,拍拍手起身,自然而然地走出记忆的泥潭。程棋毫不在意:“都已经发生了,无论是谁的错,报仇就好了。”
“是啊,”半晌后赫尔加的声音轻到极致,似远似近听不清楚,“报仇就好了。”
不知道为什么,程棋不太想和老板讨论起她的过去——于是伸手,程棋捏了捏赫尔加自述最不敏感的耳朵以示提醒:“所以、还要继续吗老板?”
莫名其妙又被捏了一下的赫尔加:“”
她张口欲辩,很想说是要继续但也不是你那个继续,请像个雇佣兵一样站起来,露出你的铁石心肠和专业素养,而不是在这裏和老板扭扭捏捏地摸来摸去。
这很像深夜三点半的情感栏目了好吗
赫尔加试图拨乱反正,顺便修理修理程棋那个极可能被异世玩家污染的脑袋,但几分钟前对方故作冷漠的回答还在耳边回荡,于是赫尔加就很不能出言反驳。
身后传来冰凉的冷硬的触感,像是倚着木制的床头。赫尔加隐约察觉到程棋现在大概是缩在墙角。
在调查员回传的影像中,程棋经常像小狗一样蜷成一团球,无论是宽敞的沙发还是结实的大床,她从来都喜欢缩在角落裏均匀地呼吸,像是只要不醒来,就还能沉浸在少年曾经的梦裏。
所以赫尔加轻轻嘆口气:“随你吧。”
程棋的测试方式并非全无好处,感官交换能无视所有障碍跨越千百公裏,此刻没有冰冷的数据,不需在网络空间就能伸手触碰到彼此的身影,在耳畔几乎分不清的呼吸中,也许有一瞬,她和程棋的心跳处于同一频率。
我离你近了些吗?
但也许无论再近,都无法弥补整整十六年的距离。
谢知没有再开口,她闭上眼,让自己缓缓卸下紧绷的心绪,徒留程棋这裏好不好那裏行不行的问题。
嗯,答案是不行。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程棋再伸手显然更加专业,她伸手找到右肩肩关节,以气吞山河之势使劲按了下去。
不是很耐痛的赫尔加:“”
要不你还是随便摸摸吧。
程棋正色肃然:“老板你现在有感觉吗?我目前在按压我的、哦,是你的右肩前束三角肌。”
赫尔加扯下衬衫瞥了眼肩头,非常礼貌:“谢谢你的准确定位,已经有淤青了。”
“不对吧?你有这么脆弱吗?”
程棋啧一声心说像你们这种财阀真是娇生惯养,第一眼果然没看错你。但手上力度却诚实地和缓下来,不情不愿地哼一声说那不如直接疼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