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她才发现并非茶红。
大概唯有合金所铸的通天基底永不褪色。
助手躬身前进一步:“命令下达成功,Raven已经入侵了D区外围防御系统,只等您了。”
谢观南沉默半晌,生平第一次没有即刻做出回复,十六年前希尔维亚身死之后,她分明会在每个夜晚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任何顾念与担忧都是软弱的无能,终胜者从来没有犹豫的机会。
这次她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可如今的情况紧急程度却不亚于当年。
日渐强盛的谢知蚕食着她最后一丝生存空间,曾经的盟友都对此表示出了惊人的沉默,天川隼退后一步冷眼旁观、白听弦尚且自顾不暇……某些人幻想终有一天可以实现真正的平等,但人类深藏的劣根性终究会再造一座塔,注定某些人妄图用同类的失败证明自己的成功。
谢观南第一次无法保证,自己会不会被踩在脚下。
而无论程棋还是程棋,对十六年前真相的步步逼近都令她心惊胆战。
不会的,谢知绝不会放过她。
死之前如果能带走一个人,她的侄女大概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她。
“多少年了……”谢观南低声,像是感慨咎由自取,“多少年了啊。”
室内有微小的风拂过,于是助理能清楚地看见老板鬓角的雪白——那是未经药物处理的纯粹的衰老的光泽。
她犹豫了一下,想是否是谢观南试图从自己这裏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毕竟有时候人在选择的岔路口徘徊时,总希望有人能推她一把。
“我跟在您身边……大概也有十六年了吧?”
十六年前,所有人都会以为谢观南最刻骨铭心的会是谢知的绝地反击,从此鲸吞塞尔伯特的步伐戛然而止,但或许连助理都不会想到,她记得最清楚的,希尔维亚葬礼后的第三天。
彼时十四岁的谢知尚且怀着难以言说的幼稚,她敲开了姑姑的大门,抬头似乎想笑却终究笑不出来,只能徒然地询问谢观南,问母亲留给她的助手究竟犯了什么错,竟然连庭审未过便畏罪自杀。
那大概是谢观南叫出的最后一句小知,三十余岁的她低头注视着少年温声细语,说小知,你真的还不明白吗?
应该明白什么呢?
谢知脸上写满愕然,大概是真的没有料到母亲叫她相信的长辈会展露这种面容,她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骗我……你甚至骗了我妈妈!
当然骗了谢聆,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当初与姐姐艰难谋生时正逢通天塔巨变,她亲眼目睹高高在上的塞尔伯特挥霍金银砸碎义体,数百万信用点在大笑中灰飞烟灭,而她还要为半个信用点的面包奔忙。
总有一天……谢观南咬着牙告诉姐姐,说她总有一天会让那些人低头,教科书上难道写得不是人人平等?!
然而令她最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希尔维亚与谢聆竟然在一起了。
借助谢聆的关系,她轻而易举地拥有了从前无法企及的地位与财富,看着曾经露出轻蔑神色的对手惶恐地赶来道歉时,谢观南发现心中生出的竟然是耻辱。
这是我想要的胜利吗?
我与她……难道不是调换了位置?
但随着希尔维亚的掌权,旋即扑来的即是无法想象的谄媚与恭敬,谢观南有一天惊奇地发现,她已经不再惶恐。
如果这样的日子能继续持续下去……
谢聆忽然死了。
谢观南瞬间惊醒,她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一切都是建立在姐姐的身份上,谁都清楚这份权力有多么摇摇欲坠。
那要怎么办呢?
姐姐死了,沉浸在悲伤中的希尔维亚难免对她有愧疚吧?谢知才七岁,难免需要她的帮助吧?
于是一切都润物细无声般慢慢地发生,直到希尔维亚身亡,谢知闯进家中,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
谢观南想起向姐姐一遍遍陈述愿望的那些年,想自己是否还记得当初的理想?
不,它已经不在了。
偷来的东西,不也是真实存在的吗?
于是一切犹豫的神情都彻底消散,谢观南冷笑一声,哪怕死她也决不允许自己会向谁低头,她清楚Qin在幕后幽幽地注视世界,那么她不介意再添一把火,将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塔推向可以望见的尽头。
只有水足够混浊的时候,能容得下一只逃窜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