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替她拉开后座的门,一只手抵在车框顶,免得她上车时不小心磕到头。
千羽手脚并用地爬进轿厢。
不知道是否车库窒闷,空气质量太差的缘故,她甫一坐稳,便觉得有些头晕胸闷,肺部像是压了块石头一样喘不上气。
车辆启动,驶出车库。她降下车窗,伸头扒拉着窗口,试图汲取户外更多的新鲜空气。
温热潮湿的夜风拍打着脸。街上霓虹灯一晃而逝,像飓风过境一样在她脸上呼啸而过,非但没有让她松快多少,反而眼前冒出更多白的、黑的、彩的会发光的小圈圈。
头更晕了。
有点想吐。
千羽抬手按住胸口,绷紧下颌,费力压住从胃部反灌上喉咙的恶心感。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这点细微异样自然逃不过迹部景吾的察觉。他靠过来,在她耳根下轻声问:
“晕车了?”
她现在难受得很,转过头,不加防备地对上那道迫近的视线。深深吸气,微一仰脖颈,对面的视线便顺势下滑,摩擦过她的嘴唇。
车内光线并不太亮。昏沉沉的夜色中,他的呼吸离她太近,近到像火星子烧滚在面上一样灼人,炙烫得眼下发疼。
眩晕感再次涌上来,她更加感到心慌。但她无法躲开他的眼睛,于是在他紧追不放的注视下,她点点头,用一个吞咽动作和不安做抗争。
迹部景吾朝她身后的窗外望一眼,“反正离家里也不算太远,下去走一走?”
她无法发声,仍然以颔首来回应他。
得到首肯,他伸手敲两下驾驶座,“就在这里停车。”
一脚迅速平稳的刹车,车辆应声挺下。
他先她一步下车,站在车门外,虚扶住她的手臂,确保她安全、稳妥地下地,才放开手,跟在她外侧,为她阻隔掉马路上的车流和大部分横冲直撞的小朋友。
停车地点是一条商业街。
长街两侧并排着开张了一溜食店。逢到喧嚣夜晚,每一处门洞,每一处窗口,都像童话故事里不同的魔法世界入口,为长街上来往的每一位行人放射出斑斓的五色灯光。
她和迹部景吾并肩漫步在轮转的光束间。
嘈杂的声响涌过来,像一锅沸腾的热油,一串一串“噼啪”爆出油泡。
泡沫膨胀到极致,在空气中破裂,酸、咸、甜、辣各色气味四散溢开,把路过每个食客的正反两面都腌出别样滋味。
香味最浓郁的地方,他们停下,几乎在同一秒驻足,朝同一个方向偏头。
一家关东煮店铺,热气蒸腾,每张桌椅都围满了食客。侧柱的招牌挂靠数年,木质底色有些发褐了,牌面黏上一层胶黄的油渍。
“这家店竟然还开着。”迹部景吾说,“快十年了。时间过得真快。”
“嗯?”他突如其来的感慨,让千羽很不解,“迹部,你今晚喝酒喝了多少啊?平白无故的,怎么还伤春悲秋起来了?”
迹部景吾隔着红光绿影笑了一声,眼风扫过她,“还说我,你看你自己这张脸,红得和刚才酒店那盘小龙虾一样。回家肯定叫Michael为你操心得大呼小叫。”
……脸红?欸?有么?
千羽三两步蹦到玻璃门前,借着模糊的灯光反照,左右打量自己的脸色。
身后如织人影,踩一地斑驳碎影,隐隐绰绰地经过她身边。
走向她,远离她,来来去去。
但这变换的景象中,始终有一样标定物停留在她身边——迹部景吾就这么背着手,在旁边安静站着,无声地,静静等。
阵阵烟火声腾起,又落下。他垂着眼睫,嘴角噙着笑意,深邃的视线被煌煌灯色揉碎,一直柔和地投注在她身上。
千羽不大留意他,只和镜像中的虚影对视。虽然含含混混的看不清,但总归没有太显眼的异样。再用掌心贴在脸颊上,试试温度,稍微有点热,不过也没有什么大碍。
“呵,我不信,你说鬼话。”
“骗子!”她乜斜他一眼,皱起鼻子驳斥,“我酒量好得很,喝酒从不上头。”
迹部景吾低头注视她,弯起嘴角,不说话。
千羽信手抓两下发丝,调转脚步,继续前行。迹部景吾双手插在裤兜,慢悠悠地跟在她一步之遥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