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出家人,断情绝欲,身如磐石,心若死灰,纵不穿佛衣,不在佛前敲木鱼,不吃斋念经……哎呦!”
黛玉已经知道他的意思,他是说若她死了,他就会变成一块无心无情无念的石头,和做和尚没什么分别。
这有违礼法的话可不能真让他说出来。
她忙下狠劲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骂道:“混账东西,又说这些来气我。”
宝玉涨红了脸,动了动唇,轻轻道:“我就是想说,我没骗你。”
黛玉气咻咻道:“你还是当你的大王八,为我驮一辈子碑去吧。”
“那也不矛盾,”宝玉暗暗观察黛玉神色,道:“我念你一辈子,就为你写一辈子碑文,名字就叫《石头记》。”
好大的口气,他真把自己当汉代的杨雄了。
黛玉没好气道:“你写去。写不好,写不出名堂,不能教我流芳百世,名垂千古,九泉之下可千万别来见我。”
宝玉便笑了,道:“想让我不见你,那可难了,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黛玉道:“我回家去。”
宝玉笑道:“我跟了一起去。”
黛玉本想说,“我让我爹娘把你赶出去”,却知他下一句话,必是“你真忍心”,遂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忽然想起来,后面的对话,两人说过一回了,不由笑了,宝玉也想起来,跟着笑了。
转过天,林如海过生日,贾敏派人来接黛玉,贾母便打发王熙凤,让她带着宝玉并三春姐妹一起过去赴宴,等宴会罢,再带黛玉一起回来。
至傍晚时,迎春她们都在前面席上看戏,贾敏命人叫过黛玉来。
黛玉一见母亲,抱着她胳膊,笑嘻嘻道:“娘,怎么了?”
贾敏笑道:“都多大了,还撒娇。”
顿了顿,道:“你爹在苏州的几个学生,今儿带着他们本家的子侄来了,刚才你爹命人在小花厅那边摆下了一桌私宴,恐怕这会儿已经开席了。”
黛玉不解的眨眨眼,道:“这又怎么了?”
贾敏笑道:“我怕你爹一时高兴,喝多了酒,刚才嘱咐了一回,这会儿还是不放心,你去屏风后悄悄帮娘瞅一眼,看看你爹有没有食言而肥。”
黛玉一听,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母亲既怕父亲喝酒,差个丫头小厮去看一眼就完了,干嘛非得让她去。
除非……是让她去相人的。
她基本猜出用意,忙抱住贾敏,急切道:“娘,我不去!”
贾敏好笑道:“让你去就去,瞅一眼而已,又不会把你卖了,你怕什么。”
黛玉拗不过,只得磨磨蹭蹭挨到前面来。
花厅正中摆了一桌酒席,林如海坐在主位,他的几个学生分坐在跟前,身旁带着年轻的小辈。
宝玉是林如海的亲侄子,又是半个学生,这会儿正端着银酒壶,给大家一一斟酒。
黛玉隔着一道屏风,正要细看,恰好宝玉走过来斟酒,后背对着这边,挡住了其他人。
黛玉什么都没看着,便离开了。
贾敏见到她,笑道:“怎么样了?”
黛玉闷闷道:“不怎么样。”
她想到母亲为她张罗这些,就一阵心烦。饭也不想吃,戏也不愿意看,嚷着说怕老太太惦记,现在就要回荣府去。
“你这孩子,”
贾敏被她这颇不识好歹的样子气着了,在她脸上捏了一把,无奈道:“回去回去,赶紧回去,咱们家里有狼,小心吃了你。”
第二天清晨,黛玉听说宝玉受了风寒,便来怡红院看他。
宝玉正坐在门口一把藤椅上,身上披着件大氅,旁边一个楠香木拐杖,怔怔的看着庭前芭蕉。
旁边几个丫头,要劝他进屋,宝玉全没听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