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昌德宫正殿。李自成踩着朝鲜历代国王走过的青砖,靴底的泥蹭在金线织的褥垫边上。他没坐那把椅子。殿外下着雨。冷气钻进甲缝,冻得人骨头疼。李自成站在门槛边,看着院子里跪成一片的朝鲜官员。乌纱帽挨着青石板,雨水顺着帽翅往下淌。没人敢抬头。“将军。”副将从侧廊小跑过来,“俘虏清点完了。王宫里三百七十人,各司衙门一千二百人,加上前两天搜出来的——”他喘了口气,“一共四千六百三十七。”李自成没回头:“李倧呢?”“押在偏殿。三天没吃饭了,说要绝食殉国。”“殉国?”李自成笑了一声,“让他殉。饿死了抬出去埋了,换他儿子坐那把椅子。”副将没动。“将军,”他压低嗓子,“皇上那边来旨意了。说朝鲜设三都护府,朝廷派官治理。李倧得押南京受审。”李自成转过身。“旨意到多久了?”“两个时辰。”“两个时辰你不早说?”副将缩了缩脖子:“您……您没问。”李自成没骂他。他把那卷黄绫接过来,粗粗扫一眼,塞进怀里。“告诉那姓李的棒子王,再饿两天饿出个好歹,皇上那边没法交代。”他说,“给他送碗粥,灌下去。灌不下去就捏着鼻子灌。”“是。”副将退下去。李自成站在门槛边,看着雨幕发呆。打了二十年仗。从驿卒到闯王,从闯王到降将,从降将到镇抚使。汉城王宫踩在脚下了,心里头却不痛快。他想起那年被卢象升围在车厢峡。饿得啃树皮,手下弟兄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跑散了。那时候他想,这辈子算是到头了。闯王,闯个屁,连个县城都守不住。后来投降,当游击将军。别人当面叫李将军,背后叫李闯贼。他听得见,就当听不见。济州岛那一仗打完,弟兄们喊“将军万胜”。他嘴里骂着“跟老子没关系”,走开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这会儿站在朝鲜王宫里,他忽然想起崇祯在南京城楼上的背影。那天也下雨。皇上站在城墙最高处,没人给撑伞。雨水顺着铁甲往下流,他像没感觉一样,就那么站着,看着城下攻城的白莲教。李自成那时候在城下厮杀,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那一眼他记到现在。“将军。”副将又跑过来,“外头来了好多朝鲜百姓。”李自成回过神:“来干什么?”“不……不知道。就跪在宫门外头,黑压压一片,怕有好几千。”李自成走出大殿,穿过广场,登上宫门城楼。雨幕里,汉城百姓跪满了整条街。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披着蓑衣,有的光着头淋雨。最前头跪着个穿粗布长衫的老人,手里举着块木牌。李自成眯眼看那块牌。字是墨笔写的,被雨淋花了大半,只剩几个还能认。“乞……停……军……粮……”他问副将:“写什么?”副将凑近看了半天:“好像……是‘乞停征军粮’。”李自成没说话。老人跪在雨里,举着木牌的手在抖。他身后那些百姓,没人喊冤,没人闹事。就那么跪着,低着头,肩膀缩在湿透的衣裳里。“将军,”副将小声说,“咱们进城那会儿传了令,不许抢粮,拿银子跟百姓买。可户部拨的银子还没到。将士们手里没现钱,买粮打的是白条。”“白条百姓不认?”“认。”副将说,“可白条换不来米。城里米商不收,乡下农户也不收。百姓把粮卖给咱们,手里攥着一把白条,拿着买不到东西。”李自成沉默了很久。“咱们征了多少粮?”“这五天……征了三千石。”“给白条的有多少?”“两千八百石。”李自成转身走下城楼。“去库房。”库房在昌德宫西侧,堆着从朝鲜王室和各司衙门抄出来的东西。金银绸缎堆成山,人参兽皮码到房梁。还有几十口大箱子,打开全是铜钱。李自成从怀里掏出张纸。是进城时户部发的空白银票,盖着印,没填数。他走到管库房的书吏面前,把银票拍在箱子上。“填。能填多少填多少。”书吏愣了:“将军,这没章程啊。”“什么章程?”“户部发的空白银票,得有户部堂官核签才作数……”李自成看着他。书吏闭上嘴,低头填票。一张填一万两,填完双手递过来。李自成接过银票,转身对副将说:“去宫门口贴告示。今日申时起,凭军粮白条兑现银,一两不欠。,!兑完为止。”“将军,这银子……”“从库房里出。”李自成说,“回头皇上怪罪,老子担着。”副将跑去传令。李自成站在库房门口,雨从檐角漏下来,砸在他肩甲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半个时辰后,宫门外传来第一声哭。是个老婆婆。她攥着三张白条换回三两碎银,跪在雨里嚎啕。旁边的人扶她,她不起来。她把钱贴在胸口,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李自成站在城楼上,没下去。“将军,”副将凑过来,“库房那边点清楚了。抄出来的银子一共二十三万两。照这个兑法,能兑完。”“兑完再说。”“兑完了呢?”李自成没答。他看着宫门外越聚越多的人群。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银子举过头顶给后头的人看。雨还在下,没人躲。“兑完了,”他忽然开口,“老子再去抄。”副将愣了愣,没敢接话。---南京,户部大堂。孙若薇站在满屋的账册中间,揉着太阳穴。“朝鲜缴获二十三万两?”她问。“是。”户部侍郎捧着折子,“李将军用这二十三万两兑了军粮白条。库房里还剩八万两,他说留着买春耕种子。”孙若薇没说话。“李将军还上了道折子。”侍郎从袖里抽出另一份,“说朝鲜连年打仗,民力已竭。朝廷设三都护府治理,头三年能不能免了田赋?”孙若薇接过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字迹潦草。错别字七八个。有的句子写到一半另起一行。但意思清楚——打完仗了,该收拾摊子了。她把折子放进袖笼。“送去乾清宫。”她说,“皇上等着看。”---乾清宫,黄昏。崇祯看完李自成的折子,搁在御案边。他没评价写得好坏,也没说免赋的事准不准。他问孙若薇:“户部还能挤出多少银子?”孙若薇早有准备:“今年各项税银已入库八成。刨除东征军费和济州船厂的拨款,账上还有一百二十万两。若免朝鲜三年田赋,每年减收约三十万两。”“够吗?”“够。”孙若薇说,“朝鲜三都护府的俸禄、兵饷、官廨开支,可从当地商税盐税出。三年田赋虽免,百姓有了余粮,商市才能活。商市活了,税源就有了。”崇祯点点头。他拿起朱笔,在李自成的折子上批了两个字:“准了。”批完放下笔,又拿起另一份折子。是郑芝龙的。郑芝龙在折子里说,釜山八十二舰收编完毕。挑出三十四条堪用的补充船队,剩下的拖回济州拆了炼铁。舰队明日启航,目标对马岛。最后一行字,笔迹突然潦草起来:“臣请旨:对马岛若下,可否以臣之名,立一碑于岛北崖上?碑文臣已想好,只四字——‘此为中国’。”崇祯看到这里,停了很久。孙若薇轻声问:“皇上?”崇祯没答。他拿起笔,在郑芝龙的请旨后头批了两个字:“可立。”批完,他把两份折子叠放在一起。窗外飘起细雪。这是崇祯三年的第一场雪。---对马岛,寅时。郑芝龙的舰队泊在岛北十五里外,熄了灯火,像一群黑鱼卧在海面。单筒镜里,岛上的烽火台亮着灯。荷兰人的船不在港内,倭国人的关船也不在。只有几条破渔船拴在栈桥边,随波晃荡。“大帅,还是老样子。”副将压低嗓子,“这帮孙子学精了,一见咱们就跑。”郑芝龙没答话。他盯着岛上那几点灯火,看了很久。“传令。”他说,“天亮后派条小船上去,挂白旗。”副将愣住:“挂白旗?”“对。”郑芝龙放下镜子,“挂白旗,带封信。告诉岛上的人——大明水师提督郑芝龙,请白莲教主陆九渊出来说话。”“陆九渊会出来?”“他出不出来是他的事。”郑芝龙说,“信送到了就行。”他顿了顿。“信上就说一句话:世子殿下已往南京,魏国公亲自去接的。皇上没杀他,没关他,没审他。派人好酒好肉伺候着,等他自个儿想明白。”副将张了张嘴,没出声。郑芝龙转头看他。“想问我为什么帮他传话?”副将点头。“我不是帮他。”郑芝龙说,“我是帮那个姓朱的孩子。”他看向对马岛。“那孩子没亲手杀过大明一兵一卒。白莲教养他二十年,教他恨,没教他杀人。”他顿了顿,“冲这个,我敬他是条汉子。”副将沉默半晌。“信送上去,陆九渊怕是更恨咱们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恨吧。”郑芝龙说,“反正他也活不长了。”---南京城外,官道。朱由良掀开车帘,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城墙。雪下了一夜,天亮时停了。官道两边的枯草压着薄雪,马蹄踏过,露出底下赭色的泥土。“世子殿下。”车外传来徐允祯的声音,“再有二十里就进城了。皇上吩咐,请您先住鸿胪寺客馆。等安顿好了再……”“魏国公。”朱由良打断他。“老臣在。”“他不想见我,对吗?”徐允祯沉默。朱由良放下车帘。“那就住客馆。”他说,“住多久都行。”车轮碾过积雪,嘎吱嘎吱响。朱由良靠着车壁,手伸进衣襟,摸出那半块玉佩。玉贴着手心,还是温的。他想起七岁那年。白莲堂的老教主把这半块玉系在他脖子上,说:“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他问:“我爹是谁?”老教主没答。后来他知道了。他爹是光宗皇帝,是崇祯的爹。崇祯是他的亲哥哥。他把玉佩举到车窗边,借着一线天光看那断口。二十年了,玉还是那个颜色,断口还是那么锋利。“哥。”他对着玉佩说。没人应。他把玉佩塞回衣襟,靠着车壁闭上眼睛。车轮声催人犯困。他睡着了。梦里有人牵着他的手,走在很长很长的廊道里。两边点着蜡烛,照不见尽头。那人没回头,他也看不清脸。“爹?”他喊。那人没应。他攥紧那只手,不肯放。:()重生之大明崇祯,我不上煤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