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西安,秋意渐浓。市卫生局医政科的办公室里,刘建华科长正皱着眉头翻阅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匿名举报材料。“墨一堂陈墨”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举报信写得很有条理,指控明确,还附带了“证据”——几张病历截图、一篇自媒体文章、几张医馆照片。作为医政科的老科长,刘建华处理过不少类似举报。但这一次,他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举报信的语言非常专业,明显出自业内人士之手。而且时机也很微妙——就在省人民医院即将召开中西医结合研讨会,陈墨将作为特邀专家做报告的前几天。更关键的是,半小时前,他接到了老领导孙振国的电话。“建华啊,有件事想请你关注一下。”孙振国的声音在电话里一如既往的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听说有人举报城墙根下那家墨一堂医馆,无证行医,还搞封建迷信。现在正是整顿医疗市场的时候,这种典型问题,一定要严肃查处。”刘建华当时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孙振国虽然退休了,但在卫生系统的影响力还在。更重要的是,他的儿子孙小军,正是省人民医院心内科的副主任,而举报信里多次提到“与省医医生不正当合作”。这潭水,有点深。正思忖间,办公室门被敲响。年轻科员小张探进头来:“刘科,监察大队的王队长问,墨一堂的检查什么时候安排?”刘建华沉吟片刻:“就今天下午吧。你通知王队长,两点集合,我亲自带队。”“明白。”小张离开后,刘建华重新拿起举报信,目光落在“陈墨”这个名字上。他隐约记得这个人——三年前那起轰动一时的医疗事故,当事人好像就是叫陈墨,一个年轻有为的心内科医生,后来被判刑,吊销执照。如果真是同一个人刘建华摇了摇头。无证行医,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至于背后的纠葛,不是他该管的。二同一时间,省人民医院心内科。孙小军坐在办公桌前,看似在审阅病历,实则心神不宁。他时不时瞥一眼手机,等待着什么。父亲昨晚的话还在耳边:“事情已经安排了,刘建华会亲自带队去查。你放心,程序上不会有问题。”程序上不会有问题孙小军咀嚼着这句话。是的,陈墨没有执业医师资格是事实,医馆没有医疗机构许可证也是事实。他只是在“帮助”卫生局发现这些事实而已。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不安?门被推开,李薇急匆匆进来:“孙主任,刚才医务科通知,下午卫生局要来院里检查,让我们科室准备一下近半年的病历。听说重点是查看有没有不规范的外请会诊记录。”孙小军的手微微一颤,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但他很快恢复平静:“知道了,你去准备吧。”李薇却没有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孙主任,我听说检查可能和墨一堂有关。有人匿名举报陈大夫无证行医,还说他用封建迷信手段治病”“这种事,不要道听途说。”孙小军打断她,语气严肃,“卫生局依法检查,我们配合就是。至于墨一堂有没有问题,检查了自然清楚。”“可是陈大夫他”李薇还想说什么,看到孙小军冰冷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默默退了出去。办公室里重归寂静。孙小军放下笔,走到窗前。秋日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洒进来,暖洋洋的。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他想起年前,调查组来医院调查那起医疗事故时,他也是这样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来车往,心中满是恐惧。如今,场景重现,只是这一次,他是站在窗户里面的人,而陈墨,将在窗外接受审判。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下午两点,刘科亲自带队。”孙小军迅速删除短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上午十一点半。还有两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后,墨一堂将迎来一场风暴。而他,将是那个在风暴中心,却看似置身事外的人。三墨一堂内,陈墨对此一无所知。上午的患者比平时多,都是听说他周五要在省医做报告,慕名而来的。有老患者来复诊,也有新患者带着疑难杂症来求医。“陈大夫,我这头痛三年了,看了好多医院,ct、核磁都做了,就是查不出原因。”一位中年男士揉着太阳穴,“听说您看疑难杂症很有一套,您给看看?”陈墨仔细诊脉,观舌,询问病史,然后提笔开方:“你这是少阳头痛,兼有血瘀。我用小柴胡汤合通窍活血汤加减,先服七剂看看。”正说着,李梦瑶和王嫣然一前一后进来。两人今天调休,约好来帮陈墨准备周五的报告材料。“陈大夫,您先忙,我们去后院整理药材。”王嫣然识趣地说。,!李梦瑶却站在原地,看着陈墨专注的侧脸,眼神温柔。这几个月,她几乎每周都来墨一堂,有时看病,有时帮忙,有时就只是坐坐。这里成了她离婚后最重要的精神寄托。“梦瑶?”陈墨开完方,抬头看她,“有事?”“没,就是”李梦瑶笑了笑,“看你这么忙,想问问要不要帮忙接诊?虽然我是西医,但基础的问诊还是会的。”陈墨也笑了:“那敢情好。这边有几个复诊患者,你帮我先问一下情况,我马上来。”三人分工合作,医馆里井然有序。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药香、茶香、还有后院飘来的桂花香,混在一起,让人心安。中午时分,患者渐渐少了。三人坐在后院石桌旁吃午饭,是李梦瑶带来的便当。“陈大夫,周五的报告,您真的不紧张?”王嫣然问,“我可是听说,院里好多老专家都会来,他们对中医可能有些成见。”陈墨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咀嚼:“有不同意见很正常。医学本来就需要讨论和碰撞。我准备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临床案例和治疗思路,数据、效果都摆在那里。信与不信,大家自己判断。”“您心态真好。”李梦瑶感叹,“要是换了我,在那么多专家面前讲自己不熟悉的领域,肯定紧张得睡不着觉。”“其实我也紧张。”陈墨老实说,“但紧张解决不了问题。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知道的东西讲清楚,把治疗效果展示出来。至于结果交给时间吧。”正聊着,前堂传来敲门声。这个时间,通常不会有患者来。“我去看看。”王嫣然起身。几分钟后,她匆匆回来,脸色不太好看:“陈大夫,是卫生局的人,说要检查。”陈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来了几个人?”“四五个,领头的是个科长,姓刘。还有监察大队的人,带着执法记录仪。”王嫣然压低声音,“看架势,来者不善。”李梦瑶也站了起来,眉头微皱:“卫生局怎么会突然来检查?而且事先一点通知都没有。”陈墨神色平静:“该来的总会来。我去接待,你们继续吃饭。”“我和您一起去。”李梦瑶说,“我是医生,了解情况,也许能帮上忙。”三人来到前堂。医馆里站着五个人,都穿着制服,表情严肃。领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面色黝黑,目光锐利。“哪位是陈墨?”他问。“我是。”陈墨上前一步,“请问各位是”“市卫生局医政科,刘建华。”中年男子出示证件,“我们接到举报,反映你涉嫌无证行医、非法开展医疗活动。现在依法对你医馆进行检查,请配合。”医馆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四检查进行得很细致。刘建华带来的人分工明确:有人查看药柜里的药材,有人检查针灸器具,有人翻阅病历记录,还有人拿着相机到处拍照。“陈墨,请出示你的《医师资格证书》和《医师执业证书》。”刘建华公事公办地说。陈墨从诊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文件袋,打开,里面是几本证书。他先拿出两本递过去:“这是我的《中医医术确有专长医师资格证书》和《中医诊所备案证》,上个月刚办下来的。”刘建华接过,仔细查看。证书是真的,发证机关是省中医药管理局,日期是今年八月。“只有这些?”他抬头看陈墨,“举报信里说,你年前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了执业资格。有没有这回事?”陈墨沉默了一下,点头:“有。五年前我在省人民医院工作期间,发生了一起医疗事故,我的《医师执业证书》被吊销了。”“那就是无证行医。”刘建华身后的一个年轻科员立刻说,“就算有《中医医术确有专长医师资格》,也需要在执业医师指导下工作满五年,才能独立行医。你这明显违规。”李梦瑶忍不住开口:“刘科长,陈大夫的情况比较特殊。他确实有医师资格方面的问题,但他同时持有国家认可的道医资格证书”“道医证?”刘建华皱眉,“什么道医证?”陈墨从文件袋里又取出两本证书。一本是《道教教职人员证》,发证机关是中国道教协会;另一本是《中医(专长)医师资格证书》,但在“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此证持有人同时具备道医传承资格,经考核准予开展道医诊疗活动”,盖的是省卫健委和道教协会的联合公章。“这是”刘建华接过证书,反复查看。他当医政科长十几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证书。“道医是中医药的重要组成部分,已经有上千年的历史。”陈墨解释道,“我师从终南山微晶子道长,学习道家医学和中医。三年前出狱后,我参加了省卫健委和道教协会联合组织的道医资格考核,通过了理论和实操考试,获得了这个资格。按照国家相关政策,道医资格是受到承认的,可以开展诊疗活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刘建华将证书递给身后的科员:“查一下,有没有这个政策。”年轻科员拿出手机,开始查询。几分钟后,他小声说:“刘科,确实有。2017年国家中医药管理局发过文,承认道医、藏医、蒙医等民族医学的合法地位,允许通过考核的人员在限定范围内行医。省里2019年也出过实施细则”刘建华的脸色变得复杂起来。他重新打量陈墨,这个年轻人看起来沉稳淡定,不慌不忙,显然对自己的资格问题早有准备。“就算道医资格有效,”刘建华说,“举报信还反映你利用封建迷信手段治病,看风水,调气场,收取高额费用。这你怎么解释?”这次,没等陈墨开口,王嫣然先说话了:“刘科长,我是省人民医院呼吸科的医生,我叫王嫣然。我在墨一堂学习了大半年,我可以证明,陈大夫从来没有搞过封建迷信。他确实懂一些风水知识,但那都是作为环境医学的一部分,用来建议患者改善居住环境,从来没有以此收费治病。”李梦瑶也站出来:“我是心内科的李梦瑶。陈大夫给我看过病,完全是正规的中医辨证施治,望闻问切,开方用药,没有任何迷信成分。至于收费,墨一堂的诊费比公立医院还便宜,药材也都是平价,哪里来的高额费用?”两个省医医生的证词,让刘建华带来的几个人面面相觑。这时,去检查药柜的人回来了:“刘科,药材都检查过了,没有违禁品,储存条件基本合格。但发现几个问题:第一,部分药材没有进货票据;第二,药房分区不规范;第三,毒麻药品虽然单独存放,但没有上锁。”检查病历的人也回来了:“病历书写不规范,很多只有主诉和方药,没有详细的辨证分析。还有,发现多份省医患者的病历,涉嫌与医院医生不正当合作,介绍患者来就诊。”刘建华看向陈墨:“这些问题,你怎么解释?”陈墨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药材进货票据,我都有留存,在里间柜子里,可以拿给您看。药房分区问题,我承认,医馆小,条件有限,但一直在改进。毒麻药品,墨一堂基本不用,偶尔用也是极少量,所以没有上锁,这是我的疏忽,马上整改。”“至于病历”他顿了顿,“我承认书写不规范。但我一个人坐诊,患者多的时候,确实顾不上详细记录。但每个患者的情况,我都记在心里。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凭记忆补写完整的病历。”“还有和省医医生的合作。”刘建华紧追不舍,“举报信说,你通过本院医生介绍患者,可能涉及利益输送。这是严重的违规行为。”“没有利益输送。”陈墨语气坚定,“省医的同事介绍患者来,是因为有些疑难病症,西医治疗效果不好,想尝试中医调理。我们只是正常的医疗合作,我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回扣或提成。这一点,可以请介绍患者的医生来对质。”李梦瑶立刻说:“我就是其中之一。我介绍了三位患者来墨一堂,都是因为他们的病情复杂,西医治疗陷入瓶颈。陈大夫的治疗确实有效,患者都很感激。但我从来没有收过陈大夫一分钱,也没有任何其他利益往来。我可以签保证书。”王嫣然也说:“我也介绍过患者,情况一样。”刘建华沉默了。他带来的几个科员也都不说话,显然没想到会是这种情况。举报信写得言之凿凿,可现场检查下来,除了资格问题存在争议、管理上有些小瑕疵外,所谓的“无证行医”“封建迷信”“利益输送”,似乎都站不住脚。更关键的是,还有省医的医生主动站出来为陈墨作证。五检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刘建华让人把所有发现的问题一一记录,形成现场检查笔录。“陈墨,根据检查情况,我现在口头告知你:第一,你的医师资格问题存在争议,需要进一步核实;第二,医馆在药品管理、病历书写等方面存在不规范之处;第三,涉嫌与医院医生合作介绍患者,需要调查。”刘建华语气严肃,“在问题查清之前,医馆暂停营业,进行整改。这是《责令整改通知书》,请你签收。”他递过一份文件。陈墨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平静地签下自己的名字。“整改期限是多久?”他问。“至少一个月。”刘建华说,“这期间你不能接诊患者。我们会核实你的道医资格是否有效,同时调查其他问题。如果有新的进展,会通知你。”“明白了。”陈墨将通知书副本收好,“我会配合整改。”刘建华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好自为之。”卫生局的人走了。医馆里重归寂静,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李梦瑶第一个打破沉默:“陈墨,你的道医资格到底有没有问题?需不需要我找人问问?”“资格本身没问题。”陈墨走到药柜前,轻轻抚过那些小抽屉,“但道医毕竟是非主流的医学体系,很多地方卫生部门不了解,不承认。所以我上个月特意去考了《中医医术确有专长医师资格》,就是想双保险。”,!他转过身,苦笑:“没想到,还是没躲过。”王嫣然愤愤不平:“这明显是有人恶意举报!而且时间点这么巧,就在你要去省医做报告的前几天。一定是有人眼红,想整你!”李梦瑶脸色一变,似乎想到了什么,但没说话。陈墨倒是很平静:“不管是谁举报的,卫生局依法检查,发现问题要求整改,这是他们的职责。我们配合就是。”“可是医馆要停业一个月!”王嫣然急了,“那么多患者怎么办?那些慢性病患者,药不能停啊!”“我会安排好。”陈墨已经开始整理东西,“复诊的患者,我会给他们开好药方,让他们去正规药店抓药。需要针灸的,我联系了几家有资质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可以转过去。至于新患者只能先婉拒了。”他的动作不慌不忙,有条不紊,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李梦瑶看着他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敬佩?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陈墨,”她轻声说,“周五的报告”“报告我会照常做。”陈墨抬起头,眼神坚定,“医馆停业,不代表我不能分享经验。而且,这也是一个机会,让更多人了解道医,了解中医的多样性。”王嫣然还想说什么,陈墨摆摆手:“好了,不说这些。医馆要关门一个月,这些药材得收拾好,别受潮了。来,帮帮忙。”三人开始收拾。将药材分类装袋,写好标签;将针灸器具消毒收好;将病历整理归档没有人说话,只有收拾东西的窸窣声。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日的黄昏来得早,才五点多,暮色已开始四合。最后,陈墨将“今日坐诊”的木牌翻过来,背面是“歇业中”三个字。他站在门口,望着这块陪伴了他三年的医馆,久久不语。“陈大夫,”王嫣然的声音有些哽咽,“一个月后,医馆还会开吗?”“会。”陈墨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只要还能帮到人,就会开下去。”他锁上门,将钥匙揣进口袋。三人并肩站在屋檐下,望着暮色中的古城墙。城墙沉默矗立,千年如一日。它见过太多的兴衰荣辱,太多的悲欢离合。一间小小的医馆,一个人的起落,在它漫长的生命里,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涟漪。但对于医馆里的这些人来说,这一个月,将是漫长的煎熬。“走吧。”陈墨最后看了一眼墨一堂的匾额,转身离去。李梦瑶和王嫣然跟在他身后。三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渐渐融入了暮色。而在不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轿车里,孙小军正看着这一幕。他看着陈墨锁门,看着三人离开,看着墨一堂的灯笼今晚没有亮起。他应该感到快意,感到胜利。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手机震动,是父亲发来的微信:“事已办妥。但这只是第一步。道医资格的事,我会再想办法。”孙小军盯着屏幕上的字,许久,回复:“知道了。”他发动车子,驶入车流。后视镜里,墨一堂的轮廓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夜色中。医馆停业了,陈墨暂时不能行医了。可为什么,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选择的这条路,一旦走上,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夜色渐深,古城墙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但墨一堂的门,不会开了。至少这一个月,不会开了。而在这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陈墨回到租住的小屋,打开灯,铺开纸笔。他开始补写那些不规范病历,开始整理道医资格的相关文件,开始准备周五的报告。医馆可以停业,但医者的心,不能停。只要还能思考,还能学习,还能分享,这条路,就会继续走下去。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桌面上。陈墨抬起头,望向窗外。他知道,前方的路不会平坦。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有患者需要他,有同行支持他,有千年的医道指引他。这就够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字一句,都是坚持,都是希望。在这个秋夜里,一个医者的故事,还在继续。:()神医闯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