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宁万万想不到当年一场生死之争后,凌云子最后落得这么样一个结果,当真是时也、命也,便是身在局中,也是难以尽解其中的命数。平心而论,凌云子当年的确是一片杀心,若非自己身家丰厚,加上剑术超常发挥,还有师父及时赶到,只怕早已身死道消。这份仇怨,可不是轻飘飘一句“因祸得福”就能揭过的。因此对于杨垣等人的礼数,他却是连忙侧身避过,还礼道:“三位道友言重了,当年之事,也有路某张扬太过之故,凌云子道友如今能破而后立,乃是他的造化与毅力,路某不敢居功。”“不过当年的生死之险,路某一直不敢或忘,凌云子道友欲杀我在先,此乃事实,一事归一事,不能混为一谈。”杨垣三人直起身,却是听出路宁话中未尽之意,神色俱都微变。路宁仿佛没有看见这三个人的脸色,继续道:“三位代他致歉,路某领受了,但还望三位恕我狂妄,路某一向恩怨分明,有恩必偿、有仇必报,日后若机缘巧合,自会与贵师弟了结这段因果。”这番话一出,厅中的气氛顿时有些微妙起来。邵柴州眉头微皱,也觉得路宁有些过于执拗了,以蜀山剑派一向的霸道作风,能这样放低姿态、俯首认错,已然是难得之极了,师弟又何必再揪着不放?但转念一想,路宁所言也在理,当年凌云子确是下了死手,若非师弟命大,此时早已死了。这等生死之仇,也不是一句道歉就能化解的。荀悟照则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修行年久,见过太多所谓“一笑泯恩仇”的虚伪场面,其实大多数也都是顾忌恩怨背后的各家门户脸面与势力,不得不作出的违心之举。似路宁这般光明正大,而且面对蜀山的惺惺作态,还有能如此不卑不亢的态度,反而更合他心意。修道之人,若连自身恩怨都不敢直面,那还修得什么道?求得什么真?杨垣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中的无奈,尤其是杨垣还好些,他那两个师弟师妹眼中却是明显有些不忿之色。以蜀山金丹的傲气,如今对着一个四境小辈如此低声下气,对方还不领情,未免让年轻气盛的他们觉得面上无光。云江秋性子最傲,忍不住开口道:“路道友,不过是陈年旧怨,如今早已时过境迁,你又何必……”“云师妹。”杨垣抬起右手,轻轻一拦,止住了她后面的话,摇头叹道:“路道友所言在理,当年之事,确是凌云子师弟有错在先,此乃是阻道杀身的大因果,自该由他们二人亲自了结。”他说到此处略顿了顿,神色颇有些复杂,“只是届时,还望道友能看在他已受重罚的份上,留一线余地。”“毕竟冤冤相报何时了?若能化干戈为玉帛,未尝不是一桩美事,于二位道途和修心,或也有些裨益。”杨垣这番话总算还有几分实诚,并未居高临下,以道德压人。故此路宁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杨道友之意,路某明白,我只承诺一点,他日若遇着凌云子道友,我必定会给他公平一战的机会。”“至于最后如何了却因果,那便看到时候我们二人各自的造化了。”这已是路宁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杨垣也知道今日能得此承诺已是不易,当下点点头,拱手道:“既如此,杨某代凌云子师弟,再度谢过路道友了,此事从此便罢,杨某绝不会再提。”厅中略显凝滞的气氛,似乎随着这番话稍稍缓和了一些。杨垣随后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来,继续躬身道:“听闻路道友虽未凝丹,剑术便已臻至化境,甚至能以四境修为硬撼凌云子师弟金丹剑术不落下风,我三人心中俱是敬佩万分。”“如今数十年过去,道友剑术想必更加圆熟老辣,却不知今日可否请路道友赐教几招……诸位,还请万万不要误会!”杨垣见邵柴州等人神色微变,连忙解释道:“我三人纯粹是想与路师弟切磋论剑、印证所学,绝无其他之意!”“若是路师弟和紫玄山的诸位师兄不放心,大可由混元宗的荀师兄,以及人天谷的这位道友作为公证,我三人都只用四境巅峰的修为真气,纯粹是想向师弟请教剑术手段,而且一定会点到即止。”“若有谁用力过猛,有危及师弟的情况发生,便直接算负论,任凭诸位公正人出手处置……却不知路道友意下如何?”杨垣目光灼灼,云江秋与羿乐二人也是眼神发亮,全都充满期待的看着路宁。他们三人此举,还真就不是心怀恶念,而是纯粹对路宁剑术万分好奇。毕竟蜀山以剑立派,门中弟子多习剑术,听闻路宁当年的壮举之后,这些人自然想要亲自见识一番能以四境修为逆伐蜀山下品金丹之剑术,方才可解心中之惑。此言一出,不待路宁回话,敖令微却抢先一步,挡在前面,妙目含霜。,!“若要比试,也当是我先与路师弟论剑才是,数十年前我就与他约定,再见之时要好好切磋一番剑术之妙,诸位蜀山剑派的师兄总得分个先来后到吧?”段知峰也立刻嚷嚷道:“敖仙子此言差矣,若论先来后到,段某才是第一个来寻路师弟的。”“我亦久想要领教路师弟的剑法,看看他如今剑意又高妙到了何等地步,你们谁都不许与我抢!”一时间,敖令微、段知峰竟为了谁先与路宁比剑而争执起来,反而将蜀山弟子晾在了一边。杨垣三人面面相觑,有些哭笑不得,他们一听说路宁也在雁荡山,便特意赶来云鹏楼,却没想到路宁居然如此抢手,连想与他切磋剑术都需要排个先后。邵柴州、田十健与荀悟照看着这一幕,心中不免都自啧啧称奇。邵柴州更是暗自嘀咕道:“路宁这小子,怎么成了这般香饽饽?连蜀山派的上品金丹,都要排队等着与他切磋?”司东来和方不平早已是看得麻木了,心中那嫉妒之火被一次又一次的冷水浇下,此时哪里还能烧得起来?只剩下无尽的冰凉与颓然。他们今日之前还一直在为在此番盛会中结识他派同道而绞尽脑汁,更不敢奢望能与金丹之辈往来,路宁却已能让蜀山金丹、真龙嫡女、人天谷大弟子为了与他比剑的先后次序而争执不休,这其中的差距,实非言语所能形容。就在路宁自己哭笑不得,看着杨垣等人似乎也要掺和到争论之中时,楼外又有一道清朗声音传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雁荡剑派裴惊霄,奉家师飞鸿子真人与云雁子师叔之命,特来请紫玄山路宁道友前往剑霄宫一叙。”话音未落,一位金袍玉带,面上带着几分傲气,看起来颇有些桀骜的少年缓步走入楼中。他似乎也自十分惊讶这云鹏楼中居然有如此之多的前辈与俊杰,而且明显并非紫玄一家,其中甚至还有法相境的前辈,故此不免略收敛了些傲气,微微向着众人颔首示意。观其身上气息,赫然又是一个上品金丹!众人一见此人,心中便是一动。他们都是来观礼雁荡重开山门的,自然知道此番大事的主角,并不是前一代的雁荡四子,也不是各派来的元神、散仙高人,而是被雁荡剑派上下视为中兴希望、悉心培养的雁荡七禽。:()孤道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