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流的泪没有实体,却如同寒冰一般,在怀中凝结,冻如骨髓,将董生的愤怒化为茫然。
清醒随之而来,脑中挥不开的杀人凶手被月娘的哭诉取代,说她们被困在这里,无法投胎,求他放过她们,放过泷泽城的人,放过“杀人凶手”。
他好似瞬间顿悟,空出来的手去抱住小鬼,本能地轻轻拍她的背安抚,口中是他生疏拗口的话:“茹儿乖,茹儿不哭,爹给你买糖吃。”
怀中的小鬼探出脑袋,对着董生眼神满是不可置信,随即惊喜蹭啊蹭,重量一直往掐着言之的那只手上压。
言之神色坚毅,攥着的乾坤以及被封印的力量正在逐渐瓦解封印之地的束缚,治愈之力已然将两胳膊修复好。
打更人这是有清醒的趋势,月娘和小鬼说不定能够唤醒他,眼神看向正往这边赶来的月娘,虽看不见,但使了个眼色。
加把劲,不然不及了。
月娘会意点头,拖着快要消弭的鬼体,从上头滚下来,爬着过来扯住董生的裤腿。
“你真的想让我们生生世世都被困在这里吗?我曾记得,夫君本是心中良善之人,为何连是非善恶都分不清,替贼人做事呢?”
董生双目更为猩红,嘴唇嗫嚅,却说不出来话,脑内再次被混沌声音占据,一人将他拉向一边。
混沌道:“她在诓骗你,快杀了她们,立即杀了你手上的人。”
混沌明白,再不解决言之,等她冲破封印之地的灵力桎梏,那他的大计便只成功一半。
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董生,他花了这么多年给他洗脑,用对付妖神的幻境来对付他,竟然还能清醒过来。
“不,不,你在欺骗我,头,我的头好疼……”董生头上再次传来剧烈疼痛,混沌气急,便操控着董生的手,掐着言之的手用力收缩。
“师父!”月娘大惊。
她疯狂捶打着董生的腿,“放开我师父,疯子,你要杀就先杀我!”见董生思绪还在被拉扯,从地上站了起来,不再哀求。
抹干脸上的泪,悲戚的看着他,随后手中幻化出一把刀,道:“董生,既然你不肯信我,反正我们娘俩也投胎不了,只求你别杀孩子,我自己死。”
说罢,一刀利落抹断了脖子,本来鬼气就所剩无几,眼下给自己来这么一刀,董生倏然瞪大眼。
“月娘!”
言之呼吸急促,她察觉不到月娘的鬼气了,极度的愤怒充斥整个胸腔,她觉察身上的灵力好像能用了,力量冲破了封印之地的枷锁。
缓缓松开手,艰难道:“去。”
下一瞬,乾坤动了,还不等董生反应,乾坤便穿过他的胸膛,连着小鬼一起,脑海中的疼痛消失,他眼神下移,看见胸前那抹窟窿。
她怀中的小鬼狠狠咬了一下他的手臂,董生吃痛松开,小鬼摔下来,不顾胸口大洞,连滚带爬去找月娘。
言之趁着他松手间隙,挣脱了他的桎梏,接住往回飞的乾坤,另一只手凝聚治愈之力,往月娘和小鬼身上各丢了一团。
希望能够暂时稳住月娘的魂灵,眼神逐渐清明,黑漆漆的影子渐渐有了光亮,她的治愈之力又增强了。
瞳孔眼色彻底加深,犹如暗夜中的红宝石般耀眼,将乾坤往董生头上一挥,双手结印施法。
乾坤变大,将董生一个人笼罩在里面,一股强劲的吸力出现,竟然将他身上的三气和混沌黑气一起吸食。
抽离这些气相当痛苦,言之冷眼并未减弱这些力量,反而施法再次增强,董生身上全部经脉暴起,红紫绿交加,极其分明。
“啊——”他仰头眼球直直看着乾坤,张大嘴巴,痛苦大叫,眼眶中流出血水,往事历历在目,爹娘的死,妻女的死一一在眼前浮现。
只是这回,没有言之的参与,父亲是因为喝了酒,走夜路摔进沟里,母亲为家操持,为他病的,女儿溺水死的,妻子上吊死的。
他全都记起来了,这一切的一切,都和他痛恨的女子没关系,是体内的邪祟在害人。
意识到这个真相,他精神再也支撑不住,混沌被逐渐抽离,被斩断过的四肢断裂处开始泛疼,眼球被一根细线连接。
董生嚎哭出声,混沌却操控他的双手,极缓极慢鼓起,憋着笑,对言之道:“真是一出好戏啊,你记好了,这满城的人,都是你害死的。”
言之脸上神色未变,混沌抽离得越快,她眼前的景物就越清晰,梆子碎裂时那黑雾大概也是混沌的手笔。
她看着叫嚣的混沌,冷嗤一声,“莫要再颠倒黑白,一城池百姓均是被你用邪术所害。”
“哈哈哈……”混沌嘲讽,那双没有五官的脸,貌似能看出嘲讽的意味,即便被收了,却显得很开心。
不对劲,太诡异了。
董生恢复理智后,望着言之,声音很小很痛苦,道:“姑娘,对不住,冤枉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