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元年,十月廿三。立冬。
长安城的第一场雪,落在黎明前最深的夜色里。细碎的雪粒敲打窗欞,如蚕食桑叶,窸窣不绝。待到天色微明时,太极宫的重重殿宇已尽披素氅,丹陛朱栏覆了薄薄一层白,深浅映衬,愈发显得沉静庄严。
立政殿,皇后寢宫。
慕容明月比平日醒得更早一些。她披衣起身,並未唤宫人,独自走到窗前,推开了半扇窗牖。清寒的空气扑面而来,挟著细雪,拂在她犹带睡意的面容上。
窗外庭院中,那株她亲手移栽的西府海棠,已落尽最后一片叶子,光禿的枝丫托著积雪,姿態倔强而安静。
“娘娘,当心著凉。”贴身女官捧著一袭狐腋披风,轻轻为她披上。
慕容明月拢了拢披风,並未关窗。她望著那株海棠,低声道:“本宫记得,这树是启儿满月那年,陛下从北都旧府移来的。那时它还不及人高,如今……”
她没说完。女官垂首静立,不敢接话。
自入主立政殿以来,皇后娘娘的话比从前在北都时更少了。不是冷淡,亦非忧鬱,而是一种沉淀——仿佛將许多话都压进了心底最深处,只留最必要、最得体的那些,用於应对六宫事务、朝贺命妇、教养皇子。其余的,便尽数还给寂静。
慕容明月轻轻关窗,转身,披风曳过地衣,无声。
“今日的日程,说与本宫听。”
女官立刻捧起记事玉简:“卯正,尚宫局呈六宫用度腊月预算,请娘娘核批。辰时三刻,淑妃娘娘求见,言及蒙学课本『伦常篇插图,需请娘娘定夺。巳时,贤妃娘娘遣人来请脉,说前日娘娘略有咳意。午时……”
“贤妃有心了。”慕容明月微微頷首,打断她,“传话给她,小恙已愈,不必牵掛。让她把脉给太医监那些学生多把,別总惦记著本宫。”
女官忍笑应了。
窗外雪未停。立政殿的晨钟,在细雪中敲响,声韵沉沉,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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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香殿,贵妃寢宫。
与立政殿的静穆截然不同,承香殿的西暖阁,自卯时初便已灯火通明,算盘声噼啪不绝。
苏小小坐在巨大的紫檀案几后,面前摊著六本厚薄不一的帐册,从户部的《各道秋税折银预估》,到內府商號的《江淮丝绸冬货成本核算》,再到太医监刚送来的《启明二年药材採购预算》——后者还附了一张歪歪扭扭的便笺,是蓝凤凰的亲笔,字跡像撒了一把没捡完的豆子:“小小姐,金疮药那笔钱能不能多批三千贯?我保证今年过年给你送十坛苗疆百花蜜!”
苏小小瞥了一眼便笺,嘴角微微勾起,提笔在预算册上批了“准”字,又另取一纸,写了三行字:
“百花蜜两坛足矣。三千贯批了,分四季拨付。帐目需单列,御史台要看。”
她搁笔,继续拨弄算盘。珠玉相击之声,细密如雨。
承香殿的宫女们早已习惯了贵妃娘娘的作息——比皇帝起得还早,比尚宫局的掌印女官睡得还晚。有人说,贵妃娘娘那把檀木算盘,珠子被拨得鋥亮如玉,盘沿都磨出了凹痕。也有人说,娘娘其实不需要算盘,她心算比珠算还快,那噼啪声,不过是她思考时的节拍。
此刻苏小小拨算珠的速度忽然慢下来,停在一笔帐目上。
那是內府拨给兴学使司的“师范馆筹建专款”,一万七千贯。帐目本身无误,她迟疑的也非银钱——而是在这笔专款的使用签章栏里,她看到了两个並排的印鑑:
其一,是淑妃林婉儿的名章。
苏小小盯著那枚小巧的篆印看了片刻,继续拨动算珠,噼啪声恢復如初。
“来人。”
“娘娘。”
“太医监那三千贯,从內府『生息银帐上走,不走今年常例。跟户部说一声,免得他们年终结帐时对著数字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