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工匠说:“要快,就得加帆。加帆,就得加桅。加桅,就得改船型。改了船型,稳不稳就不好说了。”
孟署正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们听说过『水密隔舱吗?”
眾人摇头。
孟署正指了指图纸:“就是把船底分成一个个小舱,每个舱之间用木板隔开。万一哪个舱漏水,其他舱还能撑著,船不会沉。这是咱们的老祖宗发明的,前朝后期失传了。我去年翻旧档,找到了几张残图……”
他还没说完,一个年轻工匠已经扑到图纸前,眼睛发亮。
“署正大人,这图能让我看看吗?”
格物院后院的偏房里,易卜拉欣坐在窗前,望著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
他的面前,摊著一本《九章算术》,那是杜淳借给他的。他已经学了半个月,能看懂大半,但有些地方还是不明白。
门外传来脚步声。杜淳推门进来,手里端著一碗热汤。
“喝点汤,暖暖身子。”
易卜拉欣接过汤,用生硬的汉语说:“谢谢……师父。”
杜淳在他旁边坐下,沉默片刻,忽然问:“想家吗?”
易卜拉欣愣了愣,低下头,没有说话。
杜淳也不追问,只是指了指窗外:“看到那些灯火了吗?”
易卜拉欣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正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些灯火,”杜淳说,“每一盏后面,都是一户人家。那些人家的日子,以前过得很苦。现在好一些了,但还不够好。”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易卜拉欣。
“你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我不问你以前的事,我只问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咱们把这些东西造好?”
易卜拉欣看著那碗热气腾腾的汤,看著窗外那一片灯海,看著身边这个头髮花白、满脸皱纹的老铁匠。
良久,他点了点头。
“我愿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
陈星没有留在宫中,而是微服出宫,来到了城东北那处僻静的院落——格物院。
杜淳带著他看了曲辕犁的改进、看了配重砲的模型、看了正在试製的纺织机、看了水密隔舱的图纸。最后,他们来到后院那间偏房,易卜拉欣正伏在案上,用炭笔在纸上画著什么。
陈星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这孩子,”他问杜淳,“学得怎么样?”
杜淳点点头,眼中带著罕见的讚赏:“聪明。比咱们那些学了几十年的老傢伙学得还快。他说的那种炼钢法,我试了三个月,总算摸出点门道。明年,咱们的犁鏵,就能用上更好的铁了。”
陈星望著那个伏案疾书的背影,沉默良久。
“好好待他。”他说,“等他哪天想回去了,告诉朕,朕派人送他。他若是想留下来……”
他没说完,只是拍了拍杜淳的肩,转身离去。
夜色中,格物院的灯火,与远处长安城的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明明灭灭,绵延无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