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四年,正月初八。上元节前夕。
司天监后院的观星台上,沈括独自立在那里,仰望夜空。
今夜无月,星河格外清晰。那条横贯天际的光带,从东北到西南,將苍穹分成两半。沈括凝视著它,口中念念有词,手指在空中虚虚划过,仿佛在丈量什么。
“沈监正好兴致。”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括回头,只见一个穿著玄色常服的年轻人,正沿著石阶走上来。
他愣了一瞬,隨即慌忙跪下:“陛下——”
“別跪。”陈星扶住他,“大半夜的,跪来跪去,吵醒下面的人。”
沈括被扶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皇帝深夜微服来司天监,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陈星走到观星台边缘,抬头望向那片璀璨的星河。夜风凛冽,吹动他的衣袂,他却仿佛不觉。
“朕小时候在北地,”他说,“晚上睡不著,就爬起来看星星。那时候觉得,天上的星星,比地上的灯还多。后来打了仗,南征北战,看星星的时候少了。但偶尔看一眼,还是觉得……这天地真大,人真小。”
沈括静静听著,没有接话。
陈星沉默片刻,忽然问:“沈监正,你告诉朕,这历法,到底难在哪儿?”
沈括一愣,隨即斟酌著答道:
“回陛下,难在两点。一是测不准,二是推不齐。”
“测不准,是说天上的事,咱们凡人很难量得准。日月五星,运行有规律,但规律不是一成不变的,微小的偏差,积累百年,就是大错。推不齐,是说地上的人,千千万万,各有各的活法。农人要看节气种地,商人要看日子出行,官员要看时辰办公。历法稍微动一点,牵动的就是千万人的日子。”
他顿了顿,抬起头,望著那片星河。
“臣在司天监这一年,做得最多的,不是改歷,而是看。看日升月落,看星辰运行,看风吹云动。看得多了,才知道自己知道的太少。”
陈星转过头,看著他。
“那你觉得,要多久,才能把这历法改好?”
沈括沉默良久,缓缓道:
“臣不敢说。也许是五年,也许是十年,也许是……臣这辈子都做不完。”
陈星没有失望,也没有催促。他只是点点头,望向那片星河。
“那就慢慢做。做不完,交给后人。后人做不完,交给后人的后人。”
他顿了顿,忽然说:
“朕听人说,你年轻时游歷四方,每到一处就记节气、物候、天象。那些记录,还在吗?”
沈括一愣,隨即点头:“在。臣整理了十年,三大册,都在藏书室。”
陈星点点头:“明年开春,朕让各州县也做同样的事。把你那三大册,变成三百册、三千册。把这天下每寸土地的天时地气,都记下来。记它十年、二十年、一百年。到那时,再来看历法,是不是能算得更准。”
沈括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历法可以这样做。
“陛下……这……这得多少人、多少年?”
陈星看著他,微微一笑。
“沈监正,你说过,天上的事,很难量得准。但地上的人,可以慢慢量。量得多了,就准了。”
他转身,步下观星台。
身后,沈括独自立在观星台上,仰望那片星河,久久没有动。
启明四年,二月二,龙抬头。
陈星下詔:各州县设“气象观测点”,每日记录阴晴雨雪、风向风力、气温物候,按月上报司天监。所需费用,由朝廷专项拨付;玩忽职守者,以瀆职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