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四年,九月廿三。秋分。
汴州城外,一望无际的田野上,金黄的谷穗压弯了秸秆,风吹过,沙沙作响,如同一片流动的碎金。农人们正在抢收,镰刀挥舞,谷捆成堆,吆喝声、笑声、牛马的嘶鸣声,混成一片。
陈星站在田埂上,望著这片繁忙的景象,眉头却微微蹙起。
“陛下,”隨行的户部侍郎凑过来,指著远处一片收割得格外整齐的田地,“那边是均田试点区的官田,用的是將作监新制的曲辕犁,比旧犁快了三成。今年收成,比试点前多了两成有余。”
陈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身边,慕容明月轻声道:“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星沉默片刻,忽然问:“梓童,你看这田里的穀子,好看吗?”
慕容明月顺著他的目光望去,那片金黄的谷穗在阳光下泛著温暖的光泽,农人们忙碌的身影穿梭其间,確实是一派丰收景象。
“好看。”她说。
陈星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朕也在看。但朕看的,不只是穀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朕在看,这些穀子,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汴州知州姓郑,名通,是均田令推行以来,政绩最突出的地方官之一。他去岁在汴州试点“摊丁入亩”,清丈田亩,查出了三千多亩被豪强隱匿的土地,重新分给无地农户。户部呈报的考课成绩,汴州名列前茅。
郑通今年四十五岁,浓眉大眼,说话声音洪亮,办事雷厉风行。他陪著陈星在田埂上走了一上午,滔滔不绝地讲述均田、税改的成果,言语间满是自豪。
“陛下,臣敢说,汴州如今的农户,十家有八家能吃饱饭。去年冬天,没有一个冻饿而死的。今年开春,逃荒回来的流民,有三百多户……”
陈星听著,不时点头,却始终没有开口。
午时,郑通请陈星去州衙用膳。陈星摆摆手,说:“就在这田埂上吃。”
郑通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命人端来几张板凳,又送来几个粗瓷大碗,盛了些简单的饭菜。
陈星端著碗,就著咸菜,扒了几口糙米饭。慕容明月坐在他身边,也端著同样的碗,吃得从容。
郑通在一旁陪著,不敢多言。
饭吃到一半,陈星忽然问:“郑知州,这汴州的豪强,如今还在闹吗?”
郑通一愣,隨即答道:“回陛下,起初是闹的。清丈田亩的时候,有人堵著衙门骂,有人往臣家里扔粪,还有人联名上书,说臣是酷吏,鱼肉乡里。但臣有朝廷撑腰,不怕他们。闹了几回,没人理,也就消停了。”
陈星点点头,又问:“消停了,就真的服了?”
郑通沉默片刻,斟酌著道:“服不服的,臣不敢说。但他们如今不敢明著闹,就是了。”
陈星看著他,目光深邃。
“郑知州,你记住——闹的时候,是敌是友,一眼看得清。不闹的时候,敌友难分,那才是最难的时候。”
郑通愣住了,额上沁出冷汗。
“臣……臣谨记。”
傍晚时分,陈星一行住进了汴州城外的驛站。
驛站不大,只有三进院落。陈星住在后院正房,慕容明月住东厢,苏小小、林婉儿、蓝凤凰住西厢。侍卫们把守各处,戒备森严。
入夜,陈星坐在灯下,翻看著户部呈送的汴州帐册。帐册很厚,记录详细,数字清晰,看不出任何问题。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是林婉儿。她穿著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捧著一叠文稿。
“陛下,”她轻声道,“这是臣妾今日在汴州城里抄录的一些民谣,您……要不要看看?”
陈星接过,就著灯光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