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扬州。“前朝藏宝图碎片,三日后在瘦西湖画舫公开拍卖,价高者得。”茶楼酒肆,街头巷尾,人人都在议论。有说女帝这是要引蛇出洞的,有说她是真缺钱了的,也有说这根本就是个幌子。但无论哪种猜测,都挡不住各路人马蠢蠢欲动。盐商徐天麟的府邸里,气氛凝重。“老爷,这摆明了是个陷阱。”管家小心翼翼地说,“那女帝刚抓了周文焕,现在又拿藏宝图做饵,分明是要把咱们一网打尽。”徐天麟五十来岁,胖得像尊弥勒佛,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但此刻他没笑,手指敲着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陷阱也得跳。”他慢悠悠开口,“那碎片若是真的,落在别人手里,咱们这些年就白忙活了。若是假的……”他眼中闪过寒光,“那就让那丫头片子知道,江南是谁的地盘。”“可玄镜大师那边……”“大师自有分寸。”徐天麟打断管家,“去,准备二十万两银票,再挑几个好手,三日后跟我去瘦西湖。”“是。”管家退下后,屏风后转出一人,正是独眼龙“三爷”。“徐老板好大的手笔。”三爷冷笑,“二十万两买张不知真假的图?”“图是次要的。”徐天麟端起茶盏,“主要是看看,都有哪些人会对这图感兴趣。女帝想钓鱼,咱们就帮她多撒几把饵。等鱼儿都浮出水面,再一网打尽。”三爷眯起独眼:“你要连女帝一起……”“嘘。”徐天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有些事,心里知道就好。”两人对视,眼中各有算计。与此同时,行宫里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清辞面前摆着三份假地图——都是姜司药根据她记忆中的真图片段,结合古籍记载伪造的,足以乱真。“这三份,一份给徐天麟,一份给可能出现的复国会余党,还有一份……”清辞指尖点着第三份地图,“留给那个神秘的‘九爷’。”晚棠皱眉:“我们连九爷是谁都不知道,怎么给?”“他会自己来取的。”清辞淡淡道,“这种人,最喜欢玩神秘。拍卖会上他未必露面,但一定会派人来。我们只要盯紧那些出价最高却又身份不明的人,顺藤摸瓜。”李岩从外面进来,禀报道:“陛下,行宫周围多了不少眼线。东面茶楼、西面客栈、北面当铺,都有人日夜监视。需不需要清理?”“不用。”清辞摆手,“让他们看。朕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朕在这里,图也在这里。”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瘦西湖。湖面烟波浩渺,画舫点点,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晚棠,拍卖那天的护卫安排好了吗?”“安排好了。画舫上五十人,水下二十人,岸边还有两百禁军化装成百姓。顾长风也从金陵调来了三百精锐,埋伏在湖心岛。”晚棠顿了顿,“只是……陛下真要亲自去?”“饵不在,鱼怎么上钩?”清辞转身,“放心,朕有分寸。”正说着,外面传来通报:“陛下,玄镜大师求见。”清辞和晚棠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这位本该在灵隐寺闭关,或是躲在暗处操纵一切的高僧,竟然主动现身了?“请。”清辞坐回主位。玄镜大师缓步而入。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手持念珠,神色平静,仿佛只是来论禅的普通僧人。“贫僧参见陛下。”他双手合十。“大师免礼。”清辞示意看座,“大师不是在灵隐寺闭关吗?怎么来扬州了?”“听闻陛下南巡,特来拜见。”玄镜大师垂眸,“也……有些旧事,想与陛下了结。”了结。这个词用得微妙。清辞不动声色:“大师请讲。”玄镜大师从袖中取出一个木匣,推到清辞面前:“这是令堂当年托贫僧保管的,说若有一日,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便交还给你。”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封信,还有半块玉佩——与她母亲留下的那半块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块。信纸泛黄,字迹娟秀,是母亲的笔迹:“吾儿清辞亲启:若见此信,想必你已知道自己的身世。娘对不起你,让你背负这么多。但这块玉佩,是你亲生父亲留下的唯一信物。他姓沈,名怀瑾,是个书生,死在隆庆三年的科场舞弊案里。娘不恨他,只恨这世道不公。玉佩是他家传之物,若有机会,替他洗刷冤屈。另,苏文远与复国会之事,娘知道一些,都写在背面。但切记,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残酷。无论如何,娘永远爱你。”清辞的手在抖。她翻过信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记录着苏文远与复国会往来的时间、地点、金额,甚至还有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其中有一个名字,让她瞳孔骤缩——沈怀瑾。,!她的亲生父亲,竟然也牵扯其中?“大师,”清辞抬起头,声音有些发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玄镜大师长叹一声:“二十年前,沈怀瑾进京赶考,才华横溢,本有望金榜题名。但他无意中发现了苏文远与复国会的书信往来,想揭发,却反被诬陷科场舞弊,下了大狱。”“然后呢?”“你母亲当时在京城做绣娘,与沈怀瑾有过一面之缘。得知他蒙冤,想方设法去狱中探望。沈怀瑾把证据交给她,让她去告御状。但你母亲一介女流,哪能见到皇上?她走投无路时,遇到了苏太后——那时还是皇后。”清辞攥紧了信纸。“苏皇后答应帮你母亲救沈怀瑾,条件是……让你母亲入宫,替她‘生’一个孩子。”玄镜大师闭了闭眼,“你母亲答应了。但等她入宫后,沈怀瑾就在狱中‘病逝’了。苏皇后说,是复国会灭的口。”所以母亲入宫,不只是为了保全她,还为了替父亲伸冤?“那大师你……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清辞盯着他。“贫僧……”玄镜大师苦笑,“是沈怀瑾的挚友。他入狱前,曾把一部分证据交给贫僧保管。但贫僧那时只是个云游僧人,人微言轻,救不了他。只能看着你母亲入宫,看着沈怀瑾冤死,看着你……”他顿了顿:“看着你被卷进这场漩涡。”大殿里一片死寂。良久,清辞才开口:“所以大师这些年,一直关注着朕?那玉镯里的地图碎片,也是你通过苏太后给朕的?”“是。”玄镜大师坦然承认,“贫僧想让你找到宝藏,有足够的资本查清你父亲的案子。但贫僧没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一步。复国会、苏家余党、江南盐商……都盯上了宝藏,也盯上了你。”他站起身,深深一揖:“陛下,贫僧有罪。这些年明里暗里推波助澜,让你身处险境。今日来,一是归还遗物,二是……请陛下处置。”清辞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憔悴的面容,忽然觉得可笑又可悲。这些人,一个个都说为她好,却都在利用她。母亲为了替父亲伸冤,把她送进皇宫;玄镜大师为了完成挚友遗愿,把她推向风口浪尖;苏太后为了稳固后位,让她成了偷梁换柱的棋子。而她,像个提线木偶,走了十九年别人安排好的路。“大师请起。”清辞的声音平静下来,“过去的事,朕不想追究。但眼下,朕需要大师做一件事。”“陛下请讲。”“三日后拍卖会,大师可否出席?”玄镜大师一怔:“陛下这是……”“既然所有人都以为大师是复国会的人,那朕就让他们看看,大师到底站在哪一边。”清辞眼中闪过锐光,“大师公开支持朕,那些观望的势力就会动摇。复国会若想拉拢大师,也会露出马脚。”这是一步险棋。玄镜大师若公开露面,就等于站到了明处,成了靶子。但玄镜大师只沉默了片刻,便双手合十:“贫僧愿为陛下分忧。”“好。”清辞点头,“那这三日,就委屈大师在行宫暂住了。”玄镜大师被带下去安置。晚棠这才开口:“你信他?”“信一半。”清辞摩挲着那半块玉佩,“他的故事逻辑完整,与我们知道的对得上。但他隐瞒了一件事——”她指着信背面的一行小字:“‘玄镜与怀瑾乃生死之交,可信,但勿全信。他心中有大执念,恐为执念所误。’”母亲在提醒她,玄镜大师有执念。什么执念?为挚友复仇?还是……另有所图?“那你还留他在行宫?”“留在眼皮子底下,总比让他在暗处强。”清辞收起木匣,“而且,他若真有问题,这三日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正好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接下来的两日,行宫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暗流涌动。玄镜大师住进西厢房,每日诵经打坐,偶尔与清辞论禅,看起来确实像个得道高僧。但李岩的监视报告显示,他曾在深夜对着窗外一只信鸽点头——那信鸽后来飞往瘦西湖方向。徐天麟府邸那边,进出的陌生人明显增多。有江湖打扮的,有商人模样的,甚至还有几个官员。晚棠派人盯梢,发现他们在密谋什么,但具体内容探听不到。最诡异的是王明礼那边。服了姜司药配的缓解药后,他情况稳定了些,但神志时清醒时糊涂。清醒时会说一些零碎的线索,比如“盐船”“私兵”“地宫”;糊涂时就喊“别杀我”“不是我说的”。姜司药说,这是毒素影响脑部的症状。天山雪莲再不送来,恐怕撑不过五天。第三日清晨,雪莲终于到了。是镇国公派亲兵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用冰盒封着,花瓣还带着寒气。姜司药立刻配药煎煮,给王明礼服下。两个时辰后,王明礼悠悠转醒,眼神清明了许多。“王卿感觉如何?”清辞守在床边。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王明礼挣扎着想坐起,被按住。“臣……臣好多了。谢陛下救命之恩……”“不必多礼。”清辞示意他躺好,“王卿,你之前说发现苏文远挪用军饷资助复国会,可有具体证据?”“有。”王明礼喘了口气,“臣在户部档案库最底层,找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苏文远的私账。上面详细记录了他每年从盐税中截留的数额,以及流向。其中最大的一笔,五十万两,流向标注是‘济世堂修缮’。”“济世堂?”清辞想起之前王明礼提过,这是复国会的幌子。“不止。”王明礼眼神凝重,“臣顺着这条线查,发现济世堂在江南各地都有分堂。而扬州的分堂……就在瘦西湖边,表面上是个义诊的医馆。”清辞和晚棠对视一眼。拍卖会在瘦西湖,复国会的据点也在瘦西湖。这绝不是巧合。“还有,”王明礼继续道,“臣在查账时,发现苏文远死前三个月,有一笔十万两的支出,去向不明。但收款人的印章……是‘九’字。”九爷。清辞瞳孔一缩:“确定?”“确定。那印章很特殊,‘九’字外面套着一个圆圈,像铜钱。臣后来查遍档案,发现这种印章在江南商会的旧档里出现过一次——是三十年前,一个叫‘九龙帮’的江湖组织的信物。”九龙帮。九爷。一切都串起来了。苏文远、复国会、九龙帮、江南盐商……这张网比想象中更大,更密。“王卿,你好好休息。”清辞为他掖好被角,“剩下的,交给朕。”走出病房,清辞立刻召集所有人。“拍卖会计划有变。”她站在地图前,“原定在画舫举行,但现在看来,那可能是对方的主场。我们得换个地方。”“换哪?”晚棠问。清辞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点上:“平山堂。”平山堂是瘦西湖边的一座古寺,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最重要的是,它离济世堂的医馆很远,且只有一条山路可通,易守难攻。“可是请帖已经发出去了……”李岩迟疑。“就说画舫临时检修,改地点了。”清辞果断道,“愿意来的,自然会来;不愿意的,正好筛掉。”晚棠点头:“我这就去安排防卫。平山堂那边,至少要布防五百人。”“不,只要三百。”清辞摇头,“人太多,会把鱼吓跑。三百人足够控制局面,剩下的……朕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底牌。”她看向西厢房的方向:“另外,给玄镜大师也发一份请帖,请他以贵宾身份出席。”“陛下真要让他去?”“他不是想‘了结’吗?”清辞淡淡一笑,“那就给他个机会,当众了结。”当日下午,更改地点的消息传开,果然引起轩然大波。徐天麟府里摔碎了一套茶具。“这丫头片子,跟咱们玩心眼!”他咬牙切齿,“平山堂那地方,咱们的人根本展不开!”三爷倒很平静:“那就少带点人。关键是那张图,只要拿到手,其他都好说。”“万一是假的呢?”“真的假的,抢到手才知道。”三爷独眼里闪过凶光,“我已经安排好了,拍卖会一结束,无论谁拿到图,都出不了平山堂。”另一边,济世堂医馆后院。几个穿着普通百姓衣裳的人正在密谈。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子,相貌平平,但眼神锐利。“堂主,消息确认了,改在平山堂。”一个手下禀报。被称作堂主的女子冷笑:“倒是聪明。不过也好,平山堂离咱们的‘地宫’更近。万一有变,撤退也方便。”“那咱们还按原计划?”“按。”女子站起身,“记住,我们的目标不是图,是人。那个小皇帝,必须活捉。她是前朝血脉,有她在手,复国大业就成功了一半。”“可是玄镜大师那边……”“大师?”女子笑容意味深长,“他会做出正确选择的。毕竟,他等这一天,等了二十年。”夜幕降临,扬州城灯火渐次亮起。清辞站在行宫最高处,眺望瘦西湖方向。晚棠站在她身侧,佩剑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紧张吗?”晚棠问。“有点。”清辞诚实道,“但更多的是兴奋。就像下棋,终于要将军了。”“你觉得明天会有多少人跳出来?”“该跳的都会跳。”清辞转身,望向西厢房那盏孤灯,“包括那些,我们以为不会跳的。”玄镜大师站在窗前,也望着同一个方向。他手中握着那串念珠,一粒一粒数着,口中喃喃:“怀瑾兄,二十年了……明日,无论成败,我都该给你一个交代了。”念珠忽然断了线,檀木珠子滚了一地。玄镜大师看着满地的珠子,久久无言。夜风吹过扬州城,带着湖水的湿气和隐隐的血腥味。明日,平山堂,将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而胜负,或许会决定这个王朝的未来。:()双阙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