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停灵七日的秦统领终于下葬。陵园选在金陵城西的栖霞山下,背山面水,是大胤开国以来功臣的埋骨之地。那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细雪如盐般洒落,将新立的石碑染得斑驳。清辞一身素服,亲手捧土洒在棺木上,土块砸在棺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声声,像是叩在她心上。“陛下节哀。”晚棠站在她身侧,低声劝慰。她也穿着素衣,臂上缠着黑纱,伤口未愈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白得近乎透明。清辞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泥土一点点掩埋棺木。秦统领没有子嗣,老家早无亲人,送葬的队伍里除了龙影卫旧部,就只有她和晚棠。这个为大胤潜伏二十三年、最终为她挡下致命一击的男人,走得如此寂寞。墓成,碑立。清辞在碑前敬了三杯酒。第一杯洒在地上:“这一杯,敬你二十三年潜伏之功。”第二杯倾入泥土:“这一杯,敬你护驾救命之恩。”第三杯,她犹豫片刻,仰头自己饮尽,辛辣的酒液灼烧喉咙:“这一杯……朕欠你的,来世再还。”风起,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生疼。晚棠为她披上斗篷:“陛下,回宫吧。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清辞转身,目光扫过送葬的龙影卫。三十七人,个个神色悲戚,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初。秦统领死了,龙影卫群龙无首,而能接任这个位置的……“萧十三的伤怎么样了?”她问。“姜司药说,再养半个月就能下床。”晚棠答,“但武功……怕是恢复不到从前了。”清辞默然。萧十三是龙影卫中除秦统领外资历最老、武功最高的,可如今重伤未愈。剩下的这些人里,谁又能担起统领之责?回宫的马车上,两人相对无言。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清辞掀开车帘一角,看着窗外萧索的街景。战后半月,金陵城依旧死气沉沉。商铺大半未开,行人神色匆匆,偶有孩童的哭声从巷弄深处传来,很快又被大人捂住。“抚恤发放得如何了?”她问。晚棠递上一本册子:“阵亡将士的抚恤已发放七成,百姓的赈济粮也在陆续下发。但户部说,国库……实在空了。”清辞翻看着册子,数字触目惊心。这一仗,大胤元气大伤。兵力折损近半,粮草消耗殆尽,国库空虚,百姓流离。而北境的夷狄虽退,但探子回报,阿史那豹正在重整旗鼓,开春必会再来。还有更糟的——七皇子萧景辰被擒后,供出了朝中十七名官员与靖王勾结的名单。这些人遍布六部,有的甚至身居高位。清辞下令彻查,可每查一个,就牵出一串。朝堂上人人自危,政务几近瘫痪。“陛下,”晚棠犹豫了一下,“有件事……臣不知当讲不当讲。”“说。”“王远之……在狱中自尽了。”清辞动作一顿:“什么时候的事?”“昨夜。用腰带在牢房梁上自缢。留下了一封血书。”晚棠从袖中取出一卷白布,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他说……他对不起太后,对不起陛下,但他是北燕人,有些事,不得不做。”清辞展开血书。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泪水晕开,但意思清楚:王远之承认自己是北燕夜枭在朝中的最高级别暗桩,三十年来传递了无数机密,包括当年太医院案的真相——柳清确实是被诬陷的,主谋正是赵无极,而他提供了伪证。但他也写道,他从未想过害太后,害清辞。他只是……身不由己。“身不由己……”清辞冷笑,将血书揉成一团,“好一个身不由己。那朕这满朝文武,还有多少人身不由己?”马车驶入宫门。乾清宫的废墟还在清理,临时政事堂设在偏殿。清辞刚下马车,李岩就匆匆迎上来:“陛下,兵部急报。”“讲。”“北境……北境军哗变了。”清辞心头一沉:“怎么回事?”“七皇子旧部,以‘清君侧’为名,杀了朝廷派去的监军,拥立七皇子之子萧景文为主,宣布……自立。”自立?清辞眼前一黑,险些站立不稳。晚棠急忙扶住她。“有多少兵马?”“五万边军,加上裹挟的民夫,号称十万。”李岩声音发颤,“他们控制了狼山关以北的三州十六县,切断了通往北境的粮道。慕容老将军的部队……被隔在关外了。”五万边军,十万之众,控制了北境门户。而慕容锋的三万兵马,孤悬关外,粮草断绝。屋漏偏逢连夜雨。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传令,立即召开紧急朝会。”“陛下,现在朝中……”李岩欲言又止。“朝中怎么了?”“朝中……乱成一团了。”李岩低声道,“王远之死后,他的门生故旧人人自危,有的称病告假,有的上书辞官。六部之中,三部尚书空缺,五部侍郎请辞。今日的奏折……只有往常的三成。”清辞闭上眼睛。这就是靖王死后留下的烂摊子——朝堂崩解,边军叛乱,夷狄虎视,国库空虚。而她,孤立无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朝会照开。”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凡称病告假者,一律革职。凡上书辞官者,准奏,永不录用。朕倒要看看,这大胤的江山,离了这些‘忠臣’,会不会塌!”一个时辰后,偏殿。来上朝的官员稀稀拉拉,不到往常的一半。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惶恐,目光躲闪,不敢与清辞对视。“都到齐了?”清辞坐在临时搬来的龙椅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好,朕今日只说三件事。”她站起身,走下御阶,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第一,北境边军哗变,自立为王。谁愿领兵平叛?”殿中一片死寂。武将们低头看地,文官们眼观鼻鼻观心。谁都知道,如今国库空虚,兵力不足,去平叛等于送死。“没人?”清辞笑了,“那朕亲自去。”“陛下不可!”终于有人开口,是兵部侍郎陈远山,一个寒门出身的老将,“陛下乃万金之躯,岂可亲身犯险?臣……臣愿往。”“陈爱卿今年六十了吧?”清辞看着他,“膝下三子,两子战死沙场,一子重伤残疾。朕若让你去,你陈家……就绝后了。”陈远山老泪纵横:“臣……臣是大胤的臣子。”清辞心中酸楚,却硬起心肠:“朕准了。封你为平北将军,领京营两万兵马,三日后出征。”“臣……领旨。”陈远山重重叩首。“第二件事,”清辞继续道,“朝中官员空缺太多,政务瘫痪。朕决定——开恩科。”开恩科?众臣哗然。科举三年一次,下一次应在明年秋闱。如今提前开科,不合祖制。“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清辞不容置疑,“着礼部即刻筹备,正月十五开乡试,三月十五殿试。凡寒门学子,不论出身,皆可参考。取士名额,增加一倍。”这是要彻底洗牌,用新人换旧人。殿中那些世家出身的官员,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第三件事,”清辞走到殿中央,一字一句,“自即日起,废除丞相制,设内阁。内阁成员五人,由朕直接任命,总领朝政。六部尚书,皆对内阁负责。”废除丞相制!这可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制!殿中彻底炸开了锅。“陛下!祖制不可废啊!”“丞相乃百官之首,岂能说废就废?”“陛下三思!”清辞冷冷看着他们:“祖制?祖制可曾规定,丞相可以通敌叛国?祖制可曾规定,百官可以结党营私?祖制可曾规定,边军可以自立为王?”她提高声音:“既然旧的规矩已经烂透了,那就立新的规矩!内阁五人,朕已有人选:慕容晚棠、陈远山、周明礼、张明远、还有……”她顿了顿:“萧十三。”前四人还好说,都是功勋老臣。可萧十三?一个刚刚伤愈、名不见经传的龙影卫?“陛下!”终于有人忍不住了,是吏部尚书刘文正,“萧十三何德何能,可入内阁?陛下此举,恐难服众!”“难服众?”清辞看向他,“刘尚书,朕记得,你的儿子刘坤,是王远之的门生吧?昨日在搜查王远之府邸时,找到了几封你儿子写给他的信,内容……很有意思。”刘文正脸色煞白,扑通跪地:“陛下明鉴!臣子年少无知,定是被王远之蛊惑……”“是不是蛊惑,审过才知道。”清辞淡淡道,“来人,将刘尚书请去刑部,好好‘协助调查’。”侍卫上前,将瘫软的刘文正拖出殿外。余下官员噤若寒蝉,再无人敢言。“还有谁有异议?”清辞问。殿中死一般寂静。“那就这么定了。”清辞转身,走回龙椅,“退朝。”官员们如蒙大赦,匆匆离去。偌大的偏殿,很快只剩下清辞和晚棠。“陛下,”晚棠走到她身边,声音很轻,“您今日……太急了。”“不急不行。”清辞揉着太阳穴,头痛欲裂,“北境十万叛军,夷狄虎视眈眈,朝堂人心惶惶……朕再不快刀斩乱麻,大胤就真的完了。”她看向晚棠:“你入内阁,会有很多人不服。尤其你是女子,又是武将出身。”“臣知道。”晚棠点头,“但臣不怕。”“朕怕。”清辞握住她的手,“朕怕你受伤,怕你受委屈,怕你……像秦统领一样,为朕而死。”晚棠反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那陛下就更该让臣入内阁。因为只有站在权力的中心,臣才能更好地保护陛下,保护大胤。”两人对视,眼中是无需言说的默契。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陛下!不好了!西苑……西苑走水了!”西苑!那是皇室成员暂居的地方!清辞和晚棠脸色大变,同时冲了出去。西苑在皇宫西侧,原是一处园林,战后临时改建为皇室居所。此刻浓烟滚滚,火光冲天,虽已有多队侍卫在救火,但火势太大,一时难以控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人呢?人都救出来了吗?”清辞抓住一个救火的侍卫急问。“回陛下,大部分都救出来了,但……但长公主和两位小郡主,还在里面!”长公主萧玉宁,是先帝的幼女,清辞的姑母,今年刚满四十。两位小郡主是她的孙女,一个五岁,一个三岁。“朕去救!”清辞就要往里冲。“陛下不可!”晚棠死死拉住她,“火太大了,您不能进去!”“那她们怎么办?”“臣去!”晚棠夺过一个侍卫手中的湿棉被,披在身上,冲入火海。“晚棠!”清辞惊呼,但晚棠的身影已消失在浓烟中。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刻都像一年那么长。清辞站在火场外,看着熊熊燃烧的殿宇,心提到了嗓子眼。终于,在殿梁即将坍塌的瞬间,晚棠冲了出来!她一手抱着一个孩子,背上还背着长公主,三人身上都有烧伤,但都还活着。“快!传太医!”清辞冲上前,接过一个孩子。孩子吓坏了,哇哇大哭。长公主昏迷不醒,身上多处烧伤。晚棠的头发烧焦了一片,手臂、后背都有烧伤,但她只是喘着气说:“臣……没事。”太医很快赶到,将伤者抬去救治。清辞扶着晚棠,走到一旁坐下,亲自为她检查伤口。“疼吗?”她看着晚棠手臂上那片水泡,声音发颤。“不疼。”晚棠摇头,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清辞眼眶红了:“傻瓜……为什么要这么拼命?”“因为那是陛下的亲人。”晚棠看着她,“陛下的亲人,就是臣的亲人。”清辞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抱住晚棠,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晚棠……不要离开朕……不要像秦统领那样……”晚棠轻轻拍着她的背:“臣不会离开。臣答应过陛下,无论生死,并肩作战。这个承诺,永远有效。”火终于被扑灭了。调查结果很快出来——是有人故意纵火。在现场发现了一个火油罐,还有一枚北燕夜枭的令牌。靖王死了,但他的余党还在。他们在暗处,像毒蛇一样,随时准备咬人一口。清辞站在废墟前,看着焦黑的梁柱,看着救火侍卫疲惫的脸,看着晚棠包扎好的手臂。敌人不会给她喘息的机会。而她,也不能再心软。“传令,”她声音冰冷,“全城戒严,搜捕北燕余孽。凡有嫌疑者,一律收押。凡抵抗者,格杀勿论。”“是!”夜幕降临,金陵城再次笼罩在肃杀之中。清辞回到乾清宫偏殿,继续批阅奏折。晚棠陪在她身边,虽然受伤,却不肯休息。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分开,再交叠。“陛下,”晚棠忽然开口,“您说,这江山,我们真能守住吗?”清辞停笔,看向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守不住也要守。”她轻声道,“因为这是我们的责任,我们的使命。”她转头看晚棠,眼中映着烛火的光:“而且,有你在,朕就不怕。”晚棠笑了,那笑容温暖如春:“那臣就陪陛下,一直守下去。”两只手,在案下悄悄相握。窗外寒风呼啸,殿内烛火温暖。这漫漫长夜,她们还要一起度过。而这破碎的山河,她们还要一起修补。前路漫漫,艰险重重。但她们知道,只要彼此还在,这江山,就能守下去。直到,海晏河清的那一天。:()双阙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