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骤然出手,扣住她的手腕,迅猛如苍鹰搏兔。
身后宫门“哐当”一声重重落锁,将天地隔绝于此。
黑暗中,他将她拥入怀中。
玄铁甲胄冰冷彻骨,透出的气息却莫名安稳。那是皂角、松墨、檀香混着霜雪的气息,清苦,凛冽。这就是她这个所谓的青梅竹马身上的味道。
良久,他低唤一声:“青青。”
嗓音沙哑,听来竟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凄惶,仿佛她是从黄泉路上折返。
王女青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英俊的脸,生理性的喜欢又上头了,心里想的却是:这种拥抱毫无意义,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于是她推开他,走了。
她的住处是个破旧的文库。
屋里冷得像个冰窖,中间那个炭火盆还是三年前的,里面的灰大概都结成了化石。她坐下来,开始写信。
她要给千里之外的某个人写一封全是真话却也全是假话的情书。
这是她给自己布置的政治任务,十年如一日坚持不懈。
窗外的树叶在响,风吹得人心烦意乱。
这时候,门被推开了。脚步声很急。
紧接着,一双金丝云龙纹的软靴踏了进来。
是皇帝,她的君父。
王女青赶紧跪下,用白玉簪随便把头发挽了一下。
“青青,过来。”皇帝的声音飘飘忽忽。
她依言抬头。
只一眼,便如冰水泼心!
眼前枯槁之人,当真是她那横槊赋诗、气吞万里的君父?
不过三载光阴,他竟被岁月销蚀至此!眼窝深陷,神光离合,曾洞若观火的眸子如今只剩一片浑浊。
“您的身体何以至此?为何没有人告诉我!”
话一出口,便知多余。此地无人敢答,无人能答。
皇帝似乎并未听见,只颤巍巍从袖中摸出一粒金橘,献宝似地递来,面露稚子般的欢喜,“这是相国老家进贡的,味道最好,我一直给青青留着。”
他费力倾身,声音充满慈爱,“我的青青,最是乖巧。”
他说她“最是乖巧”。
“乖巧”二字入耳,王女青背脊生寒。
她猛然看向大监。
大监目光悲悯,视线无声地落向皇帝额上常年不解的束额。
那是为了镇痛。这位横扫六合的君父,半生都在与如附骨之疽的头风缠斗。昔日痛极之时,他曾以头抢地、目裂如火,却从未在剧痛中乱过分毫。
但如今,大监的眼神告诉她:头风未歇,魂魄已散。
曾在裂颅之痛中依然能决断生死的长槊,终究是被病魔折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