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天已渐黑,他突然问九曜:“那镜妖,又为何对李瑾如此?”
不作祟的妖物不少见,可主动对人类如此友善的就很少见了。
更何况,据李员外所说,那镜妖本体摆在李瑾房间也不过月余,似乎远不到认主的程度。
九曜抬眸,恰撞上谢长赢的视线。
谢长赢又赶紧别开脑袋,于是九曜只好对着他的后脑勺解释道:
“镜妖特殊。镜子能照世间事物,是以开了灵智后,性格与此前所照所见息息相关。每个镜妖的性格经历都大不相同。”
末了,九曜不知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
“厉害的镜妖,甚至能照见人内心最深处的本真。”
谢长赢闻言,心中了然——李家的镜妖,此前所照所见皆是李瑾母亲对他的拳拳爱意,自然也生出与她一般的、对李瑾的爱护之心。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目的地。
夜风忽然阴冷如刀,月光不知何时已被厚重的云层吞噬。
谢长赢驻足在镇子入口,抬头望去,那是一座斑驳破旧的牌坊,早已腐朽,支撑它的石柱上布满裂痕,潮湿的苔藓攀满柱身。
这牌坊该是许久无人打理了,看上去竟比先前怨气煞栖身的「赈正镇」还不如。
牌坊顶端挂着一块陈旧的匾额,黑漆剥落,字迹模糊不清。冷风呼啸而过,匾额上的字影摇曳,隐约读得出三个字——
「源水镇」
牌坊后的道路幽深而昏暗,没有月光,没有星光,也没有人间的烛光。镇内一片寂静,听不见人声,唯有寒风从街道呼啸而过,带来隐约的风铃声。眼前的牌坊上,有几根垂下的破旧红绸在风中摇曳,无声无息。
“别离我太远。”
谢长赢用长乐未央的剑尖在地上刻下一个符文。
他无端有种不好的预感,隔着衣袖攥住九曜手腕的力气更大了些,却感到九曜挣了一下。
“——做什么?”
谢长赢刚画完符文,压低声音回过头,却感到九曜顺势握住了他的手。
而后,神明牵着他,将手举至两人面前,当着他的面,与他十指相扣。
不待谢长赢想起来挣脱,星辉般的光芒环绕着两人交握的手闪过,随即又如星屑般散落开来,消失不见。
谢长赢感到两人交握的手无端被一股力量扣得更紧了。
“你做什——!”
“如此,君心可稍安?”
看着那双金色眸子中的真诚,谢长赢的嘴巴张张合合,楞是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最终,他只得气急败坏地别开脑袋,头也不回地就朝镇子里走。
镇内的房屋大多低矮,家家门房紧闭,木门上斑驳的红色漆面剥落。当风吹过时,那些破旧的木门便摇晃着,发出低沉的嘎吱声。
然而,即便如此,从走进这个小镇起,谢长赢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在那层深沉的静谧背后,有无数隐藏的目光正穿透门板与窗棂,幽幽地注视着他们。
惨白月光透过厚重的云层渗漏出来,让人得以勉强视物。也同时,在两人身后投下两道细长的、张牙舞爪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