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赢缓缓阖上沉重的眼皮,只觉颈间寒意寸寸浸透。
杀了我吧。
他感受着、汲取着臂弯间,自九曜身上传来的唯一暖意。
杀了我。这样,我便不能再复仇了。也好。
只是……
母亲、兄长、族人们……请原谅我,原谅这样懦弱逃避的我。我无法为你们报仇雪恨了。
雨中传来极轻的叹息,与雨声混在一处,几不可闻。
可良久,剑锋却仍只是贴在谢长赢颈侧,未进分毫。
雨势骤疾,瓢泼般浇打在山石与躯体之上,噼啪声里夹杂着远处隐隐雷鸣。
是天空在哭泣吗?
谢长赢的意识渐渐涣散,恍恍惚惚间,颈间那股刺骨凉意倏然消失。耳畔只余暴雨滂沱之声,与几不可闻的衣袂滑动之音。
他最后一点清明随之沉入无边黑暗。
「诸恶莫作,众善奉行。」
玄度又想起了帝青让素商转告她的话。
这不是劝说,是警告,是命令。
神不该生出嗔恨之心。可是,
她恨谢长赢。不仅仅是恨他对九曜做的事情,更是恨他的存在,恨他将会导向的结局。
她恨不能立刻杀死谢长赢。这是不带有任何恶意的,纯粹的恨。
可那有用吗?
杀死一个谢长赢,不过是再用数个九曜去填补这无底洞。
帝青是对的。天道定下的事情,不是她能够改变转圜的。
玄度低叹一声,广袖拂过,将地上昏迷二人各自卷入两边袖中。
随即,身形一晃,没入茫茫雨幕深处。
可是,谁又来怜悯我们呢。
我们注定困于名为「责任」的重重枷锁之中,为天道、为众生奉献一切。还必须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若有来世,愿不再生而为神。
可哪有来世呢。
恍惚间,谢长赢似乎又回到了记忆深处,回到了过去。
谢晏是谁?
他是谢长赢的哥哥。也是,巫族的最后一任王。
谢长赢是父母的老来子,来得太迟。迟得父王没能看他长大。
长年累月的征战压垮了父王的身体。巫族人人有的百年寿数,他却没活到。
战争。这是每一个巫族人都熟悉的东西。